后记

 

“八千里路云和月”，多少个昼与夜，西藏已经从一些由文字、图片及想象构成的破碎印象变成了真真切切的内心感受，永久的烙在心中。高天厚土，曾经走过，我一步步的走进了曾在梦中的西藏……

然而，再美的梦也会结束，而我终究是离开了西藏。

在西藏最后的日子里，及至在洛阳，都是些细碎琐屑的往事，如水般漫过回忆，逐渐模糊。生活永远是细节，记忆却不可以。我们的记忆只对耐久的东西有意义，而充满世界的并不是钻石，只是灰尘和易碎品。

在洛阳度过了一段空洞苍白的日子，心里有一丝游离的隐痛。不太适应所谓的“城市生活”，讨厌那种无聊虚伪的交际应酬，早已深深喜欢、习惯了在路上的感觉。行走，总是未知的诱惑……

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最终没有去坝上、野长城、赤峰，也没有去四川。现在想来，其实在西藏最后的日子，以及在洛阳的时光，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把我引向凤凰——本不在行程计划内的湘西古镇，一个对我意味深长的地方。

生命的轨迹，总在不经意的时刻，在意料之外的岔道口改变方向。我们的命运，亦因此变幻莫测……

 

在这两个月的旅程里，在我回到尘俗世界后，都不断的有人问我：为什么如此迷恋西藏。我只能回答说：也许我的前世，就走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我常常抬头看天，常常看不到那些如梦日子里太蓝太透明的天，看不到太密太近的星星。我不由得追忆起西藏那块人人皆可成为冥想者的静界，那段在雪域高原随时可穿透天空凝视宇宙的日子，那些满是酥油味的传奇故事……

戛然而止的音符

2003.9.8  星期一

 

昨天臭臭和Snoopy说，他们接到上头通知，要赶回洛阳，不过今天走之前，会先陪小林去一趟对台办。

 

小林的签证办不了，因为她是偷偷溜进西藏的。洛阳电视台来的时候是8个人两辆车，现在有5个人提前坐飞机回家了。剩下的3人只有臭臭和Snoopy各开一辆车。他俩想我们一块走，说是无偿载我们到洛阳，然后他们会去北京，如果我们有兴趣，可以坐顺风车。

由于阿里之行的各种因素一直丧气的我开始想，入秋了，也许可以去坝上、野长城、赤峰，然后再倒回四川。而小林则必须在9月10日前离开西藏，去其它省会城市续签台胞证，才能继续留在大陆境内。我俩都动摇了，在9月的一个清早，仓促的离开了拉萨……

 

在西藏一个月，走的时候真的很不舍，而且这个决定那么突然。和吉日的藏族阿姨告别时，眼泪止不住就下来了。阿姨抱着我，“好孩子，不要哭，明年再来哦！不哭哦，我祝你一路平安。”

在我心中，告别拉萨，已是告别西藏。每次离开拉萨一段时间，再次回到吉日时，都会有一种家的亲切感……

想起在西藏的日子，在拉萨的时光，呆在旧城里，看小孩们笑的那么无邪，看摇着经轮慢慢走的人群，闻着艾草的香气，和满城浓浓的酥油味，有那么一刻，觉得这儿就是我的故乡……

西藏，我一定会再来的！

 

2003.9.9  星期二

 

一路上，让我感受最深的就是脚下这条近2000公里长的青藏公路，几乎整条路都修筑在海拔4000米以上。沿着青藏公路，走到了西藏；如今，沿着同一条路，离开了西藏……

 

晴朗的天空是令人心碎的纯净的深蓝，走不完的路，望不尽的天涯……

 

途中见到磕等身长头进藏的信徒。只有将信仰看作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人才会做出如此抉择，才会不惜忍受身体和精神的磨难向着他们灵魂的天堂前进。在一俯一起间，蕴藏着对于未来对于未知的无限憧憬，这些犹如万千汹涌澎湃的不尽源泉将他们送至千里之外……

 

傍晚在沱沱河边扎营。黑的暗色在涂抹昼与夜的分界线，不平静的大地开始走入属于梦的境域。晚风，在暗淡着夕阳留下的血迹。天边升起一轮圣洁的圆月，恍若世事轮回的剪影，越过岁月的洪荒，静默的展现眼前。这样的时刻，让我激动的屏住了呼吸……

沱沱河，我与你的邂逅，是怎样的一段奇缘！

 

2003.9.10  星期三

 

玉珠峰，我们又见面了……

你还是原来的你，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也许，我终究是我，你依旧如你；也许，什么都不是……

 

越接近格尔木，心情就越复杂……

格尔木，你的一草一木，不是不愿与你相见；

只是，实在不舍，告别心中的圣地！

 

又回到了格尔木，看到路边的一切，感觉如此熟悉，恍惚回到了一个月前的时光。当我重新走进格尔木招待所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西藏，我是真的离开你了！

拉萨点滴

2003.9.2  星期二

 

Tommy想把在八角街买的东西拿去开光。大清早，带他逃票进大昭寺。藏民正排着长串的队伍，一个紧挨一个，手拿点燃的酥油灯，虔诚的给每尊佛像添酥油。好不容易才来到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前开光。

 

下午，请Phili和Tommy去光明甜茶馆喝甜茶。我笑嘻嘻的对Tommy说：“带你去一个真正地道的藏族人地方，不过有些旅行者也许会觉得卫生程度不够。”手捧浓香的甜茶，感觉心里热呼呼的。八角街上，甜茶馆是拉萨一道别致的风景：那里是拉萨社会的缩影，是拉萨民间的新闻中心。Tommy很高兴，因为这是别的香港人无法体会到的。

 

晚上，听说219有个香港女生想去阿里，一帮人跑去看，很快又一窝蜂跑回205。我、燕子姐、小邓（北京的）、Tommy、Phili的一个朋友5人连声向Phili批判那女子，罗里罗嗦的，又挑剔，还有一股高人一等的心态。Phili说：“我也觉得那女的好麻烦，千万不能结伴。”Tommy则在一边苦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香港女子了吧。”

 

几个人，七手八脚列了一长串清单给书盲Tommy，上面什么类型的书都有，说是给文化沙漠中的Tommy恶补，又笑他看书速度太慢。Tommy惊愕，说看完上面的书，恐怕得要他一辈子！

 

2003.9.3  星期三

 

还在睡梦中，Tommy便离开拉萨，回到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

 

这些日子，都是在拉萨晃悠。

常常，一个人在心情郁闷的时候，跑去甜茶馆，把自己淹没在陌生的影子里，看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在笑语喧哗中和孤寂的心绪对话。不知道，这是对灵魂的一种安慰，还是，更深的堕落……

或是一个人呆在八角街，懒懒的晒太阳。围绕大昭寺的八角街，曾经是传统时代拉萨的中心，现在依然保留着历史的原貌。

这个城市正日新月异的发展，它在保有自己神秘魅力的同时，迅速容纳着世界各地五彩斑斓的人和文化。拉萨是一个不同于所有汉族城市的城市，它可以承受太多的赞誉之词。遗憾的是，它是圣地，但已不是净土……

 

2003.9.4  星期四

 

偌大的9人间只有我和小林，拿出几盒火柴，哧——擦亮一根又一根，微弱的火焰在手中跳动，凉风吹过，只剩下缕缕青烟，时好时坏的心情仿佛也随之飘飘袅袅的消散。石头（来自北京的研究生）便是在这种情景下，出现于205。他好奇的凑过来看是咋回事，结果被这种傻乎乎的举动吓了一跳。

 

仍旧独自一人呆在八角街，看朝拜的信徒五体投地、此起彼伏，有人一路匍匐而来。每一下五体投地的啪啪声，都凝聚着对神灵的崇拜，寄托着他们对现世的承担与希望，以及对来世虔诚的憧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经的人走了一圈又一圈，转经轮转了一圈又一圈，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时光在此刻流逝，生命在此间轮回……生活，原来可以如此单纯！

路边的青石板上，常有歇息的老大爷老大娘。他们个个显得平静祥和，在经历了漫长复杂的人生后，丢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欲念，在菩萨的关爱中，懂得了生命之快乐。

 

黄昏，布达拉宫的天边是五彩的云霞，无声的佛音，在太阳挥却最后一段云烟，款款而去的霎那，在我似水的目光中缓缓流泻……尘世生活离我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夜里11点，独自在拉萨黑暗的小巷里游荡，感觉自己就像被遗弃在黑森林里的孤独的孩子，默默的一个人寻找出路，可我的白色小石子又在哪呢……

 

P.S  白色小石子（white stones）来源于一个童话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两兄妹，因为父母无力再供养他们而要把他们抛弃在大森林中。可是两个孩子十分聪明，偷偷拣拾白色的石子，在父母领着他们走向通往大森林的路上，悄悄地把白石子一个个地丢在沿途的路上。夜幕降临了，两个孩子孤独地呆在树林中。明亮的月光照在林间白石子上，这一颗颗白石子反射的月光，像灯标一样，指引着两个孩子。这是《格林童话》中的故事。

 

2003.9.5  星期五

 

小林的台胞证，去了好几个地方都说无法续签。Phili与我和小林相处得不错，一直想和我俩去阿里。甚至在交了一半订金的情况下，因为觉得那帮人不适合结伴，最终把位置让给另一人，决定等等我们看能否成行。而我和小林，由于从一开始就抱着省钱的念头，并且大家都不是身材高大的女孩子，便想找一辆62型丰田，我俩坐前头。（尽管有人说，这样肯定颠死！）

我和Phili都知道小林的台胞证问题，因此也有另外物色人选以做两手准备。可很快便发现，要再找一个像小林那样体形，而又愿意为了省钱和我一块挤车头受罪的伴，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而像阿里这样的长途旅程，找一个志同道合的旅伴又是多么的重要。

期间，也曾有2、3个自称摄影师的家伙回应我们的帖子，甚至有一个是自驾车而来，想找伴（一定要女的），只需分摊部分油费。可我和小林第一印象就觉得那人像拍A片的猥琐导演，若是小林去不了，我一个人打死也不上他的车。

 

这些日子，3个人都闷闷不乐。最后Phili被我们劝了去山南散心。早上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说：“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有好消息。”小林闷在床上，我则独自跑去甜茶馆。

人声喧哗，周围三五成群的藏族人都好奇的盯着我这个孤身旅客。不止一次，一个人静静的呆在茶馆的角落了，舒缓郁闷的心情。我和小林已经想好，如果事情今天依然没有转机，明天就一块去日喀则，小林在签证到期前经中尼公路过境到尼泊尔，我则去普兰，然后再一路拦便车看往哪个方向玩。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

又收到一条短信，询问我们是否去阿里，刚好就住在205隔壁。回到吉日，小林说刚有洛阳电视台的人来回帖。过去一看，一胖（臭臭）一瘦（Snoopy），听闻小林的事，表示愿意帮忙。

 

我俩，又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2003.9.6  星期六

 

昨天，臭臭和Snoopy说，他们从洛阳开了两辆车来，其中一辆去大修了。今天等车回来，先开去林芝磨合磨合，看能否开去阿里，顺便等星期一工作日的时候陪小林再去一趟对台办，看签证的问题能否解决。

下午他俩从修理厂把车开回来，阴着脸，刚才修理厂的人说那破车时速不能超过60公里。晕！林芝现在是去不成了，我和小林提议，去拉萨河边的小村庄吧。

4个人就这样疯疯癫癫的出发了，沿拉萨河的树木已开始展现高原的绚烂秋色，流泻一地的明媚。我和小林又在做白日梦，想象阿里此刻的风光无限。

后来，我那件饱经风霜的黑色外套，在我于一小村庄里问路时“光荣援藏”了。而这次露营，是我和小林最腐败的一次，竟然还有乡巴佬的鸡蛋和水果罐头吃！当然，这些都是他们电视台从洛阳带过来的。

 

2003.9.7  星期天

 

回到拉萨，Phili昨天已从山南回来，得知我们找电视台的人帮忙，今天和石头去纳木错了。

我与小林陪臭臭和Snoopy去八角街买东西，发现他俩真的是大水鱼，都不会砍价。

俺后来发现，俺在拉萨的时候，怎么就常陪别人去逛八角街？！

色拉寺辩经

2003.9.1  星期一

 

阿彪大清早离开拉萨飞往成都。

 

陪Tommy去八角街买东西，替他挑送给女孩子的小首饰，替他讲价，摊主说我们是情侣，笑着摇头。付钱时，摊主又说：“你挑东西他给钱，还不是你男朋友！”我俩大笑，拍着肩膀说好兄弟，留下莫名其妙的摊主。

下午，和Phili、Tommy、小林4人去色拉寺看辩经。为了逃票，我们爬上寺院的后山，从一扇偏僻狭窄的小门溜进去。没想到从今天开始，连续7天色拉寺都在进行辩经考试。考试地点在大殿内，没法拍照（平常辩经是在大殿外的一块空地，可随意拍照）。

寺中至尊者居于堂上正中的高座，是一慈眉善目的老者，旁边坐着三名主考官。我们则坐在最外圈的喇嘛旁边，津津有味的看他们考试。很快发现，这里跟我们的学堂无异！前排的喇嘛在偷偷的传纸条，俺好奇的凑过去看，“这是我们自己推测，可能会考的题目。”一个喇嘛悄悄告诉我。许是感到无聊或别的什么，底下不少喇嘛在窃窃私语。在大殿内考试，本应是脱了鞋子再进来坐到蒲团上的，偏有些调皮捣蛋的穿着鞋子偷偷溜进来，还有些是迟到的。

这时候，一精神矍铄、一脸严肃的瘦高个老者在殿内巡视，时不时用手中长串的念珠敲打那班淘气的年轻喇嘛，个别典型的还被他捉到门前做俯卧撑。我们在一旁暗笑，“监考老师来了！”想起清真寺学堂里那帮穆斯林青年，那一刻，我们都是俗世里淘气的孩子！

 

很意外的，在“肥姐便餐”川菜馆重遇洛石。命运，总是让我们的轨迹在不经意的地方交汇……

羊八井散记

2003.8.29  星期五

 

David今天离开拉萨去尼泊尔，然后返回台湾。

小林和Phili去德忠温泉和直贡寺看天葬。

 

一个人，去网吧上网，在甜茶馆静静的独自品味，透过心爱的相机，看这片让多少人魂牵梦萦的天地。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拉萨闲逛。静静地看那些来来往往、各色各样的男男女女，在八角街上，在吉日里，看他们恍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来晃去……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们的舞台，又在哪里……

 

2003.8.30  星期六

 

受了光头骑马上雪线的蛊惑，大家决定去羊八井露营。准备出发时，光头才慢慢的说：“俺去过了，俺不去。”于是，罗大哥（光头的朋友，来自广州）、张大哥（江苏）、程大哥（福州）、兔子、小陆、叮当（广西的女孩子）和我7个人找了两辆带车斗的小车。

路上，向牧民买了5斤新鲜的牦牛肉，罗大哥又私人赞助了5斤，还买了些调料和酒。

罗大哥和张大哥两人不睡帐篷，在泡温泉的地方找了个房间。大家捡铁丝自己做烧烤的叉子，还发现了好些丢弃的木板，拖着一大堆沉重的东西向兔子选的营地前进。

 

寒风中，把木板当砧板与程大哥一块儿切牦牛肉。光头用摩托车把刚回拉萨的小林载过来，可却不知道我们在哪。张大哥穿过暮色苍茫的草原回去泡温泉的地方找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淹没在黑夜里。

过了好久，对讲机里响起张大哥的声音，“给个信号！给个信号！”哈哈，兔子找的营地位置虽好，可就是太偏僻了。罗大哥爽快的把袜子脱下来，缠绕到木棒上，渗了酒精的袜子很快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炬，在黑暗中挥舞，分外醒目。罗大哥还不忘开玩笑，拿着对讲机说：“看到燃烧的内裤没有，性感不？我可是为了你们甘愿牺牲的啊，感动不？”

人终于到齐，大家围着温暖的篝火又吃又喝。刚才切肉的时候实在太饿，小陆递过来一些烤过的牦牛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塞进嘴里。一咬，才发现还没烤熟，里面还冒血水呢！不过比之于前两次扎营的日子，现在已经是幸福生活了。

酒足饭饱后，小林因为在德忠泡温泉引起轻微的高原反应，现在依然有点不舒服，便跟罗大哥、张大哥、光头回去休息，我们剩下的5人留在营地。

 

熄灭篝火，万物重又归于虚无的黑暗中。没有回帐篷，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远离营地的草地上，沉溺于暗夜里，不远处是河水流淌的声音。小陆不知我跑哪儿了，很担心，到处找，最终发现我孤零零的背影。想起一些不顺心的事，一股莫名的痛感从四面八方，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包围了我。靠在小陆的膝盖上，无声的泪水流了下来。小陆拍着我的肩膀，耳边响起她温柔的声音，“傻孩子！”小陆其实是个很体贴人的姐姐，即便很多时候我们的理念想法并不一致。

 

2003.8.31  星期六

 

一早醒来，发现光头的外帐被人偷了。原因是昨天生火烧烤，刚开始在下毛毛雨，怕天气会恶化，便把光头的外帐拆了（反正他的帐篷只是拿来放行李），搭在食物上方。后来睡觉的时候，没有把它一并挪回营地，今早儿便“光荣牺牲”了。兔子发动，“大家一起为光头的帐篷默哀三分钟！”

 

光头的“骑马上雪线”是谎言，大家决定返回拉萨。在泡温泉的地方见到刚从纳木错回来的Tommy和阿彪，高兴的像个孩子似的扑过去。

羊八井回拉萨没公车，大家坐拖拉机来到公路边上，便各自拦便车（光头大清早就开摩托车走了）。最后我和小林拦了一辆拉牛粪回拉萨的东风大卡车。

 

到拉萨已是夜里9点多，Phili见到我们，无限感慨，“你们终于回来啦！昨夜，205就剩我一人，整个吉日二楼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我真想立马过羊八井找你们，还好你们俩现在回来了。”

这天晚上，205的9人间只有Phili、阿彪、Tommy、小林和我5个人。睡不着，跟Phili聊天，问他为啥不和小林一块儿去羊八井找我。Phili的话闸子慢慢打开，前因后果，追溯到2年前一段无奈的感情。每个来西藏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遭遇雪顿节

2003.8.25  星期一

 

一个人在八角街乱转，看民间艺人画唐卡，漫无目的的荡去布达拉宫，抽空上了一小会儿网。

外地人对西藏的了解一般是从拉萨开始的，拉萨是连通现实与梦幻的桥梁。她一头通往浮躁的外部世界，一头通往群山、雪峰、蓝天以及无数的神话和传奇。

 

205来了一个四川的新房客Phili，是辞职进藏的，要赶在雪顿节晒佛那天在拉萨过生日。带他去吉日附近的冲赛康市场买便宜东西。

和小林、David企图逃票去小昭寺，结果失败。

不知怎的，又糊里糊涂的认识了两个香港男子，Tommy和阿彪。

 

拉萨，一个很容易认识新朋友的地方……

 

2003.8.26  星期二

 

本来答应一早陪Phili去大昭寺、八角街拍照，醒来发现外面正淅淅沥沥的下雨，初秋的寒意随着沙沙的雨点游丝般飘进屋里。我居住的南方城市，想必现在仍是热浪逼人。赖在温暖的被窝不愿起来，Phili百般犹豫后还是自己走了。

 

据说雪顿节那天凌晨4点就要封路，我们盘算是否今天晚上就去哲蚌寺对面的山头扎营，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Tommy和阿彪今天凌晨3点出发去直贡寺看天葬，因为要赶回来看晒佛，没去德忠温泉。下午的时候，估计他们约莫应该回来了，便去房间找人。进去一看，两个大男子无精打采像病号似的躺在床上，房间乱七八糟跟我们9人间差不多。简略的说了一下计划就离开，不敢打扰两个病兮兮的人休息。

 

晚上，兔子骑着光头的摩托车和燕子姐（江苏常州人，与两个朋友住在三人间）先去找地方，我和小林、David、Phili、Tommy、阿彪、小陆，还有燕子姐的两个朋友随后坐公交车到达。这两天早上，拉萨都在下雨，担心明天晒佛的天气。出发时，向吉日的藏族大妈打听情况，得知这几年雪顿节前的天气都不大好，但等到晒佛那天就阳光灿烂了。曾经听说过这种带神秘色彩的故事，希望真的是佛祖保佑吧。

荒郊野外，一个被黑暗捧起来的地方，远处隐约有几盏灯火。兔子去年来过，手指某处，说那就是哲蚌寺。什么都看不见，心想明天太阳出来就一切都好了。

坐在帐篷外聊天，天空有流星划过。Tommy兴奋的拿着DV拍，尽管四周一片漆黑，又让大家对着星空大声许愿，说要把我们的心底话录下来。阿彪有点高原反应，头疼，独自在另一顶帐篷里休息。

终敌不过睡魔，我和小林、David三人挤一个帐篷。因为原来没打算睡觉，结果大家都没带睡袋，只能把David的大衣铺开当被子3个人盖，冷得要命。Phili、小陆和燕子姐他们在隔壁的帐篷开Party，吵吵嚷嚷的。一夜无眠，只断断续续的小寐了一会儿，心里盼着白天快点到来。

 

2003.8.27  星期三

 

早上醒来大吃一惊，帐篷周围不知何时变得人山人海，而且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流从山下涌上来，漫天都是煨桑的烟。

 

雪顿节，藏历七月一日至七月五日，意为“吃酸奶的节日”，象征牧业丰收，人们吃酸奶、从各地到拉萨会演藏戏，故又称为“藏戏节”，是西藏最大的节日之一。最早，“雪顿”纯属宗教活动。按当时的法规戒律，僧人在夏日要行长净、夏安居之事，期间禁止出门，以免踩死草丛里的小虫子，几十天开禁后方可下山。百姓们在僧人下山时要准备酸奶布施，这是“雪顿”的来源。从17世纪开始，雪顿节定为藏戏节，每年此时西藏各地的主要藏戏团体汇聚在拉萨罗布林卡，连续几天进行表演和比赛，从此形成一整套固定的节日仪式。

 

为了方便逃票，大家分开行动，不过事实证明，要想在雪顿节晒佛这天逃票进哲蚌寺，不是明智之举。我和小林在路上碰到无功而返的Tommy，3个人一块儿走。在寺外遇到一美国人和一印度人，两个老外听见我和小林说门票expensive，掏钱要替我们买。可咱们有3个人，实在不好意思，只能婉拒。（现在想来，还是有点依依不舍^_^）我俩对Tommy说：“如果你小子不在，只有俺俩，早就接受别人的好意了！”（做女生有时就有这好处！）

 

哲蚌寺是藏传佛教格鲁派三大寺庙之一，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寺庙。位于拉萨市西郊10km处的根培乌山上，海拔3800米，沿山势逐层而建。庞大如古城的哲蚌寺已略显破旧，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座大殿经修复后依旧金壁辉煌，显现出几分昨日的风光。大多数房舍经风吹日晒，雨雪打磨，露出了石土青灰耐看的本色。

据说，哲蚌寺后的废墟——约三百多年前，康熙年间，由于西藏内部政权之争，当时西藏的蒙古族藏王拉藏汗，要把仓央嘉错（六世达赖）押解到北京去，路过山下的林卡时，和围观尾随的百姓发生冲突，藏族老乡们把仓央嘉错抢到寺里来，藏在山下的噶丹宫里。蒙古兵包围了哲蚌寺，还炮轰，很是糟蹋破坏了一番，留下了那片废墟。仓央嘉措在蒙古官兵准备火烧寺院，屠杀僧众之前，自己从噶丹宫里走了出来。时年23岁，不久后于青海湖失踪（所以布达拉宫里没有六世达赖遗体的灵塔）。有人说他圆寂了；有人说他到甘肃拉卜楞寺去了；也有的说他到山西五台山出家了，有一些史料记载：十三世达赖到山西五台山朝佛时，曾亲自去参观六世达赖仓央嘉错闭关静坐的寺庙；更有甚者说他，舍弃名利，心灰意冷，愤然出国到印度、尼泊尔云游去了。关于六世达赖的生死之谜，一直只有传说没有史料，因此也就成为清朝的一桩疑案，至今史学家也没有一个说法，真相也就留给后人去研究发现。

 

从哲蚌寺下来，一路人声鼎沸，许多当地人留在附近的山上野餐。此时才发现，几乎所有的拉萨人都聚集在从市区到哲蚌寺的路上，回拉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我和小林在车站旁等了好久，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公交车没有一辆愿意停下来，所有的的士都载了客。真是见鬼，只好一边走一边拦便车，想着能坐一段算一段。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写着什么教育委员会的面包车，我们对司机说自己是学生，现在回不了市区，请他帮个忙。司机回头看看车上的乘客，一个女的说：“让她们上来吧。”上车后才发现，当中一个广州女子竟与我同一间大学，可算是师姐吧，而住在她家对面的一个老师竟是我们轻化学院的副院长！

他们与我俩去的方向不一致，拜托司机在一个较容易找车的路口放下我和小林。可很快便发现这里的情况跟刚才一样，甚至比哲蚌寺山下更糟糕！没有一辆车屑于停下来理会我们。等了好久，努力了好久，这时有一辆吉普掉头出来要开上马路，车上只有司机一人。我和小林马上冲过去，拔着副驾驶位置的玻璃窗，可怜巴巴的把咱们找车的经历说了一遍，可能是司机见是两个小女生吧，犹豫了一会儿便示意让我们上车。后来更爽快的把我们载回吉日。那帮男生知道我们免费从哲蚌寺回来，都羡慕得不得了：）

 

2003.8.28  星期四

 

因为是退了床位才去哲蚌寺的，昨天回来被告知床位已满。由于雪顿节的热闹，一时半会找不到便宜的住宿，我和小林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不了了之。

 

昨夜，光头做东，请兔子、David、Tommy、小林和我去朗玛厅（藏式歌厅，以藏族歌舞表演为主）。朋友曾说过，朗玛厅一般凌晨3点才打烊，以为可以混到那时候，再想办法找地方熬到天亮。没想到凌晨1点多，大部队就撤退。Tommy和David说让一个床位给我们，然后他们打地铺或想别的什么办法解决。不好意思让Tommy和David替我俩承担后果，同时因为有另两个男子说我们老蹭别人的，为了心里那口气，为了不让那两个自以为是的大男人看扁，倔强的我们义无反顾的离开了吉日。

来到网吧已是凌晨2:30am，只有几个当地人在打游戏。小林要了一台电脑上网，我则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断断续续的打盹，迷糊中好像有人怪异的盯着我俩。好不容易熬到5:30am离开，清冷的大街只有路灯孤零零的亮着，这个城市还在沉睡。沿着北京东路漫无目的地逛，经过吉日时，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临街的窗户，会有寂寞难眠的人发现夜色中两个孤单的身影吗？路过下密印经院，几个无家可归的人正蜷缩在门前睡觉，跟小林开玩笑，如果我们今天还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也许可在这儿凑合一晚呢！

找到一家刚开门的小小的藏茶馆，走进去，手捧热乎乎的甜茶，无限享受的喝起来。小林太累，不禁趴在桌子上休息。老板娘不知道是嫌这样的仪容影响她做生意，还是怕小林会死在这儿，马上叫她不要睡觉。

推测吉日开门的时间，慢慢的踱回去。坐在205门前的椅子上聊天，读我们的往事，再一次将自己放逐，让泛滥的思绪任意的驰骋，在静谧中等待喧闹的白天。终于，这个城市苏醒了；终于，吉日的人开始新的一天；终于，205有一张空床。两人不由分说爬上去，挤一块儿，倒头就睡，所有的人都说我们疯了……

羊卓雍错，另一种美丽

2003.8.22  星期五

 

饺子和欧阳已于昨天离开拉萨，各自回学校报到。在吉日里打听到David他们去了羊湖，想着反正还没什么计划，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还能碰上他们呢。正好光头也想试试摩托车改装后性能如何，好为去阿里做准备。

 

吃过早饭便出发，在风驰电掣里一路飞扬。阳光忽隐忽现，于幽深的山谷间投下寂寂的光影。摩托车在艰难沉重中翻越颠簸的盘山土路，偶有涓涓细流在干涸的沟壑里一闪而过。

车子刚过海拔5030米的甘巴拉山口，远方幽蓝的圣湖水、峻峭的宁金抗沙峰便如出尘仙子跃入眼帘。羊卓雍错静静的卧于连绵弯亘的山脚下，似养在深闺的少女，不经意的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羊卓雍错，藏语意为“天鹅池”，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湖面海拔4441米，是喜马拉雅山北麓最大的内陆湖。如果纳木错是刚强的，使人激昂的；羊卓雍错则是温柔的，使人平静的。一个彰显雄性的力量，一个演绎阴柔的妩媚。

在山脚下的小村子转了一圈，大片不知名的野花在静寂的湖边盎然盛放。沿湖岸追逐未知的前方，远远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David！David！”“哎？是你们啊！”一脸的惊喜，原来他一个人溜出来拍照。再往前走，在芳草萋萋的岸边遇到小林、兔子、一蝶，还有他们的新伙伴——广州的小陆。兔子见到光头的摩托车特别兴奋，马上骑着它去接David，小林、一蝶则拉着我诉说小陆的娇气。

 

日影渐斜，光头载小林和一蝶去兜风。独坐无言的天地间，温柔的夕阳投下多情的秋波，湖水于微秒的光影间瞬息变幻着神秘的色彩。风儿送来丝丝凉意，黄昏默然的深沉里，黛色山尖上笼罩着诡异的浓云，隐约传来隆隆的雷声，湖岸对面的山岳间似有闪电划过，阳光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色越发阴沉，西藏的天气真的是娃娃的脸。光头他们三人刚回来，密密麻麻的冰雹就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我和小林、David赶紧躲进兔子的帐篷里，光头不慌不忙戴上头盔才钻进一蝶的帐篷，说是怕冰雹把帐篷打穿，小陆则留在公路对面不远处的道班里。

噼里啪啦的冰粒清脆的敲打着帐篷，间或伴有阵阵雷鸣，如激扬的军乐。兴致勃勃的把手和头挨着帐篷顶，以为感受冰雹的扣击，结果被打的生疼。小林兴奋的把杯子放在外面，说是收集冰粒。小心翼翼的从气窗朝外看，只见小指头般大的冰雹如细密交织的珠帘挂于天地间，罩住万物。我们4人躲在温暖的帐篷里吃东西，听见一蝶在外面傻乎乎的胡乱叫喊“好浪漫啊！好浪漫啊”，还让我们一块儿出去。大家相视一笑，不吭声，继续埋头大嚼食物。

不知过了多久，冰势才逐渐转小。走出帐篷，原先的青山绿水已变成漫山遍野的白色泽国。很小很小的时候，曾在南国的城市里遇见一次小型的冰雹，记忆已然模糊，没想到破碎的片断竟在这偶然的时刻重整……

 

道班的藏族大妈担心我们有危险，便与儿子和小陆来营地看看。此刻，草地上到处是溶化的积水，混和着湿泥、冰雹，粘粘糊糊的。无数道水流正从高山上汩汩而下，漫过公路，淹向草地。今晚已无法在野外露营，大家决定搬到道班，把散乱的杂物放在母子俩推来的平板小车上，集体撤退。

黑暗瞬间吞噬了大地！

屋里很简陋，只有两张床、一张小桌子、一个大水缸和一个烧牛粪的铁炉。泡方便面充饥，把土豆塞到暖烘烘的牛粪灰里捂着，等明天当早餐吃。

屋外，冰冷的闪电锐利的划破漆黑的天际。躲在温暖安全的房子里，很快进入梦乡……

 

2003.8.23  星期六

 

“屋漏偏逢连夜雨”，滴滴答答一晚上，半夜醒来把行李挪开，睡不得安宁。

 

清晨，万籁俱寂，同伴还在甜蜜的梦乡里，一个人走到湖边，静静的等待日出。湖水盈盈，轻轻拍岸，如妩媚的恋人，偶有几只水鸟迅捷的滑过湖面。无语凝立，冥冥中似有上苍犀利通透的目光，穿越千山万水静默的注视我。只一瞬，太阳拨开袅袅云霭，山和水相吻，泛起一片红潮，湖水幻变七色的霓虹。每一片风景，都是一种心境……牧人赶着羊群从我身边走过，爽朗的笑容、清脆的哨音，几许沧桑含在眼里，看那太阳初生的美丽……

 

光头和兔子打赌，说自己可以背着兔子30kg的大背包走到浪卡子。他先和小林出发，兔子用光头的摩托车分路段载我们。车子启动时老是死火，真不知道光头能否把他的破烂玩意开去阿里！事实证明光头吃不得苦，不仅走得比我们慢，落后了许多，后来干脆在路边停下来，把兔子的帐篷打开。可他又不懂怎样弄，和路边两个藏族小男孩一块折腾兔子一千多的宝贝高山帐，还把杆搭反了，最后3人躺在里面睡大觉。兔子看到这一幕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不提有多心疼了，宁愿认输也要马上把东西换回来。结果此后整天兔子都阴沉着脸，光头却还兀自笑嘻嘻的对我们说，兔子只是说背着包走到浪卡子，又没说要多少天完成。

 

从道班到第一个村落白地村有10多公里，一个人背着包在路上边走边拍照。近岸的水清而浅，可以看到湖底有的地方是圆圆的小石子，有的则是软软的泥和随波而飘的水草。把手伸到水里挥动，漾起一袭混沌。湖水的颜色在一天中，随着光线及角度的不同而变化无常。即便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湖面依然演绎着深浅不一的蓝：有的，蓝的像一窝笑；有的，蓝的像一帘泪。匆匆而过的人，永远无缘融入她幻化的真实，而我们，是幸福的。

 

大家在白地村集合，于村口靠路边的一户藏民家休息。

这家老爷子给我们每人倒上一杯酥油茶，还端上一碟炒青稞。按藏族人的习惯，茶是边喝边添的，只有我爱喝，他们都不是很习惯酥油的味道。于是见到我时都松了一口气，“人家盛情难却啊，你快上阵！”喝完酥油茶又喝了不少青稞酒，看到我欣赏的样子，老大爷可高兴了。大伙儿把随身带的食物和水果都拿出来分给这家人，小陆又送了一支很好的眼药水给有眼疾的老奶奶。一边啃黄瓜，一边听一蝶兴高采烈的说老奶奶刚才怎样津津有味的听她唱民歌，当唱《在那草地上》时，老奶奶还打着拍子和着歌声用藏语唱起来！合影时，老奶奶总是笑呵呵的，瘪着没牙的嘴绽开一脸的童真，尤其是对长得像康巴汉子的兔子亲密得像自己的孙子似的，慈祥的搂着他，看得我们个个眼红。

 

离开时天变阴了，光头担心这样来回接人很快就把油耗光，而这一路上都没有加油的地方。于是决定先把车开到浪卡子——离白地村30多公里的小县城——光头在那等我们，顺便给车子加油。可以带一个人同行，大家决定让最娇小的小林坐。

背着沉重的行囊重新上路，未知的前方因陌生而吸引。天越发阴沉，只盼雨点不要那么快与我们见面。

最终还是下雨，给背囊套上雨披，我和一蝶还各自打了一把小伞。刚才因为喝多了青稞酒然后又马上吃了不少生黄瓜，这会儿闹肚子了，不得不停下来蹲在一边解决。结果从白地村到浪卡子，在野外拉了5次情况才稍有好转。老天爷并没因此而怜香惜玉，豆大的雨点依然毫不留情的打在身上，我就这样可怜巴巴的打着伞、背着包，蹲在狂风暴雨中。

过往的车很少，而且没有一辆肯停下来帮助狼狈不堪的我们，哪怕只是载一小段路。逆风艰难的前行，雨水一次次模糊了双眼，体力不支的小陆远远的落在了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个岔路口，风势更猛烈，寒冷刺骨如冰雹似的雨点不断的向我们攻击。担心走错路，有辆车过来，怕司机不肯停，把心一横，和一蝶站在路中央把车拦下来，得知我们的方向正确。

拐个弯，路边有几顶帐篷，像碰上救星似的跑过去，原来是个小卖部。卸下包，坐在沙发上休息，身上湿了大半，放衣服的包让光头先行运到浪卡子了，冻得我瑟瑟发抖。

得知到浪卡子还有几十公里，大家商量是否继续赶路，还是在这儿过夜。就此放弃心有不甘，但手机没信号，无法联络光头和小林；可这样的天气，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已过黄昏，徒步赶到浪卡子都不知是啥时候了。小店老板说帮我们找找，看有没有拖拉机。正在大家都感到绝望时，听见光头亲切的声音，立马一拥而上围过去。光头本来说下雨路滑，不会回头找我们，这下还是挺够朋友的。他说在浪卡子找了一辆拖拉机来接我们，随后就到。一蝶不太舒服，坐光头的摩托车先走了。

 

雨慢慢停了，路上颠得厉害，比青朴的好不了多少。暮霭中，圣湖纯洁的身影渐行渐远的无言消失。

 

到浪卡子时天早已全黑，小林在路边一家川菜馆门口等我们。还碰到一个徒步阿里的四川男子，因搭不到便车，足足70多天才走出阿里。催促老板快快上菜，狼吞虎咽的我们风卷残云的把菜一扫而光，才稍感满足。夜里住在邮政招待所，4个女生一个房间，聊到深夜3点多才睡。谈的其实都是一些男人和女人的话题，就像在大学的宿舍一样。

 

2003.8.24  星期天

 

本来想去日喀则，对它的憧憬多半是因为韩红的《家乡》，而不是因为扎什伦布寺。可到浪卡子才发现，除非是从拉萨包车，在这小县城里没有发往任何地方的班车，也无法包车，只能徒步，运气好的话也许可拦到几段便车。若是这样子的话，恐怕不能在27号前赶回拉萨过雪顿节看晒佛，最后决定今天原路返回。

在西藏旅游总会有或多或少的偶然事件发生，生命，不也正是因为太多的偶然而绚丽多彩吗？

 

兔子的相机忘在昨天岔路口的小店里，今天早上才发现，自此没吭一声。光头先载他回去找，然后兔子在那等我们。

David到处走走看有没有便车，我们4个女生则在小县城外沿的路边拦截过往车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经过的车寥寥无几，且都是从我们来时的路进来的，没有去拉萨或曲水方向的。心里有点后悔，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起床呢，也许那样会比较容易找到车。后来知道，站在对面的香港男人，比我们早几个小时都没等到车，心里才稍感安慰。

 

每过一辆车，每刮一阵风，都会扬起漫天尘土，4个人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的蹲在路边。老天爷好像特爱捉弄咱们，偶尔又洒几场雨，只好手忙脚乱的给行李盖上雨披，撑着伞继续等那渺茫的希望。

两个4、5岁的藏族小姑娘常在我们身边转，不厌其烦的喊着“Hello！Hello！”刚开始还报以微笑，觉得她俩挺可爱的。可渐渐的，两个女孩老在周围吵吵嚷嚷的念叨相同的单词，早已因等车无果而烦躁无比的心现在更是火上添油。许是看见我们变凶的眼神，小孩又采了一棒棒艳黄的油菜花和玫红的豆荚花送给我们。心，忽又软下来，眼神复又变得温柔。大家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便让小林分糖果给她们吃，她们都很害羞，扑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我们。

水沟旁有几头可爱的小牛在吃草，周围是石头砌的藏式小房子，还有大片的油菜花和青稞。刚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祥和的景色呢？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有时候，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好不容易，David在附近找到一辆准备去曲水的东风大卡车，¥15/人。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3点多，终于可以离开曲水了。车厢有一半装满了货物，另一半则是搭车的老乡和他们的家当。费劲的爬上去，拼命的找地方挤。天又下雨，幸而雨势不大，很快就停了。我们几个人和货物、藏族老乡一起“配合”将车厢塞得满满的，顶着烈日与灰尘，和许多人的胳膊、大腿、背包、鞋子等“一起”坐着。害怕司机等会儿不肯停车，我们几个女生恳求他在岔路口的小店拉上兔子，又说我们是学生（尽管这里只有我和小林是刚毕业的），请司机一定要帮忙。司机和他的同伴笑着点头。

老乡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想着等车开了有风吹过就没事。车开动时却是另一回事，大风掀起货箱上的篷布，豁啦啦的响，狠狠的打在旁边的人身上。路又颠簸，无法站起来把布扎好，大家只能努力用手扯住。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扛大箱”挺新鲜，虽然苦点累点，但总比困在鸟不拉屎的浪卡子强。我们趁着兴致唱了几首民歌，微笑着和藏民们打手势，比划着聊天。藏族大妈、大爷很自豪的拿他们的围巾、戒指、耳环给我们看，我们则竖起大拇指以表赞叹，时间似乎并不难熬。可渐渐的，就能感受到“扛大箱”的特殊待遇了：一路坑坑洼洼，出其不意的把我们抛上天，又狠狠的摔下来，震得骨头都快碎掉。

 

兔子果然在路边等我们，车子刚停下，就马上跑回小店取行李。见他满脸笑容的样子，肯定相机找回来了。

司机和几个伙伴在路边的草坪休息，邀请我们一块吃东西。好丰富啊！有酥油茶、风干的羊肉、烤熟的羊肉，还有用酥油和蜂蜜做的藏式蛋糕。藏族人都很好客，一个劲的倒茶，劝我们吃东西，嘴馋的我肚子正饿，当然不客气了。这些食物都是司机他们自己带着上路的，并没有因为要迎合游客的口味而做改变，错过了这一顿就不一定再能找到那么原汁原味的了。我很爱吃蛋糕上面那层酱，甜甜的夹着酥油味和奶香，风干羊肉也不赖。司机提醒，风干的肉因为是生的，吃多了我们的肠胃可能受不了，要注意。

在那谈天说地，我们告诉司机兔子是藏民，他们都不信，说他长得像英武的康巴汉子，兔子听了一脸得意的笑。

 

休息了好久才重新上路，天已转晴。在太阳底下窝在车厢里暴晒，大家都没了说话的心情，只盼着快点结束这颠簸的旅程，早点到曲水。总在迷糊间被抛起，然后一再的重复万有引力定律，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蝶的登山杖不知咋的老跑出来捣乱，怕遭它暗算，只得一再的收拾、提防它。路上，车厢后挡板的挂钩掉了，等大家发现时我的伞早已“壮烈牺牲”在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坐的比较靠外头，小林怕我也会掉下去，便和David拉着手从背后环绕我。他们再各自抓住车上其它东西，而我则抓住他们，这姿势维持了很长时间……

翻过甘巴拉山口，车子在山谷中的一个小村子里再次停下。下车舒展筋骨，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跑过来，围着我们转，“Money！Money！”的叫个不停。第一眼，就让我极度的厌恶！分了一些吃的东西给村里的小孩，其中包括他。可他竟然一边吸着鼻涕啃着我们的东西，一边还伸着脏兮兮的小手打着响指要money！尤其是当我打开钱包和一蝶兑换零钱时，小男孩瞟着我钱包的目光，眼里充满了贪婪，没有儿童的纯真。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真想一脚把他踹开，从没见过如此令人讨厌的小孩！大家都被他烦得窝火，一蝶更生气的说，宁愿把东西扔了也不给他。怪不得那么多到过西藏的人都说，碰到小孩，可以送礼物，但千万不要给钱。“你可以选择，除了不劳而获！”

 

休息了好久，司机依然在树荫下和同伴喝酒聊天。在这烦人的地方憋得难受，暗示司机他却无动于衷，搭车的藏族老乡又不敢对司机说什么。兔子说：“不如自己走吧。”他们根据来时的记忆，判断这村子离曲水大桥不是很远。我是无所谓，只要大家都赞同就行。刚把行李卸下来付了钱，司机就要上路，真是可恶！

走了没多久，他们几个就发现自己的记忆只是错觉，后来估计，从村子到曲水大桥至少10公里。一蝶的身体不舒服，David因为在拉萨出发的时候带的是小包，就跟她换。好强的一蝶不再坚持，可依然走得很慢很艰难，落后了很远。一辆带斗的小车经过，小林把它拦住，对我说：“一蝶好像撑不住了，可她又放不下面子，我看看这车可不可以回头载她一段路。”我点点头，小林便对司机说我们一个女伴病了云云。很快，小车就掉头往回开，而我则跑上去把事情原委告诉莫名惊讶的兔子和David。

好不容易碰到一辆回拉萨的桑塔纳，因为是回程车，所以¥10/人。小林和一蝶也到了，兔子说让4个女生先走。我们就拜托刚才那辆带斗小车的司机把兔子和David带到曲水，好让他们在那找车。司机人很好，爽快的答应了。

 

终于回到拉萨，又踏进吉日了，感觉像回家一样……

失败的德忠之旅

2003.8.20  星期三

 

大清早起来，送别红狼和北京大姐，心里有点酸酸的。

 

光头邀我坐他的摩托车去德忠，反正还没什么计划，决定同行。

前段时间，光头曾载广州来的小不点去过一趟，可惜无功而返。因为在墨竹工卡县拐进德忠的路口，有警察拦着不让进，说里面在修路什么的，只有在晚上8点至第二天早上8点这段时间可以通行。还说里面有什么路障，光头的摩托车过不去。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先在墨竹工卡县过一夜，明天一早进德忠。

 

其实德忠温泉附近就是直贡寺天葬台，藏区为数不多的可以让旅游者旁观过程的天葬台之一。在西藏期间，不断有人约我结伴看天葬，最终，全都拒绝了。曾在一个有关藏传佛教红教的网页上看过天葬的照片，我承认自己也曾怀着猎奇的心态，可现在更多的是感到，既然宗教的本意是不让外人观看，那我们又何必强求，何必让死者不得安宁呢？一个商业化的宗教仪式，有如变质的食物，总不得其原味。

 

生和死，其实是一张脸的两副面孔。死亡，对于藏民来讲，如同一个诞生，每一个生命，都有一个轮回……转世可以使灵魂得到升华……外地人总以为天葬残忍、野蛮，其实单从风俗角度而言，天葬与佛教关系最为密切。把尸身施予自然，和佛教先师舍身饲虎的故事意义相同，这是每一个信教的藏族人必不可少的最后一件人生大事，是生命旅途中必经的关口。而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生存的我们，对死亡却一无所知……

 

2003.8.21  星期四

 

昨天傍晚天色突变，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落叶在街上打着圈跳舞。当时还担心今天会有狂风暴雨，光头的摩托车承受不了，还好今天一切雨过天晴。

 

出发时已过8点，只好碰运气。恰好在路口也有一辆小车要进，警察只顾拦它，成全了我们两条漏网之鱼。心存侥幸，一路欢歌。沿途景色不赖，苍翠的绿草清澈的小河，僻静的村落淳朴的乡民，调皮的小童懒洋洋的狗。可惜事物的发展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已经忘了摩托车开了有多长时间，在一狭窄的拐弯山道上，两潭深水像拦路虎似的横在路上，阴险的看着我们。由于地形的限制，无法从边上推车过去，那水潭看似深不可测，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光头不敢随意冒险，万一死火我们俩可就麻烦了。除非是旅游者包车，否则鲜有车辆经过这里，而根据习惯，在这时间段一般是不会有车的。

玩兴已没，想回拉萨，与光头交换意见，去意已决。此时他才想起当日那警察“神谕”似的警告：路上有地方，你的摩托车过不去的。哎——赛翁失马，焉知福祸。

 

从墨竹工卡回拉萨的路上，发生了一件小意外。当时我迷迷糊糊，车子突然强烈的摇晃起来，眼看就要倒下，光头死命撑着，一番努力终于恢复了平衡。惊魂未定，问光头咋事，原来有辆吉普撞了我们一下，然后又不吭一声的溜之大吉。可恶！在我们的穷追不舍下，终于发现肇事者是一个女司机，一车都是女人。我们示意对方停下，她们竟然毫无悔意，嘻嘻哈哈的一笑而过。真是无耻！光头气极，“她们要不是女人，就算是雇辆车，我也要追上去暴揍她们一顿！”用了平生所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词句大声咒骂了她们一顿。

2003.8.16  星期六

 

我们扎营的草坪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往修行者居住的山上。红狼和饺子一早起来就说要去看看，美其名曰为我们探路。但谁都知道，红狼满脑子想发现个什么藏在深山人未识的圣迹或古物，好扬名天下，或弄个好价钱J

每当上山朝拜的藏民经过时，我们就向他们“化缘”：用小碗“果珍”冲的橙汁，还有David买的没多少人有兴趣的干粮，换了人家好多青稞酒！自此之后，就常叫长得像康巴汉子的兔子去化缘。

 

尼姑看见拴在石头上的公鸡，先是笑弯了腰，弄得我们莫名其妙的，然后问是不是拿来吃。废话！不吃千里迢迢带它上来干嘛，做祭品啊，难不成真的是吃饱了撑啊！尼姑们一脸严肃，说要买下那只公鸡，又说要下山买肉跟我们换。这下可犯难，拿尼姑的钱吗，说不过去，我们也不好意思；跟她们下山换吗，一来一回，路途又实在遥远；最重要的是，大家已经两天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下肚，因为在拉萨出发的决定仓促，几乎没准备，而且当时想到了这边可以买补给。只好先把尼姑哄走再作打算，末了，尼姑千叮万嘱不要在这杀生，一定得把鸡带走。

大家正在犹豫该怎么办，却见那只公鸡趾高气扬的走来走去，神气活现的咯咯叫。真的要把这东西带走？为啥喇嘛看见了，不闻不问懒得管，就尼姑多管闲事？肚子又在唱“空城计”，大家越想越气，山下的村民不肯杀鸡也不给地方我们杀，山上的尼姑又不让我们杀鸡。喇嘛都吃牛肉干啦，尼姑都在我们营地附近采花采野果啦，严格意义上说，这也算杀生嘛。干粮基本上见底了，现在又不让吃鸡，是人命重要还是鸡命重要啊！最后，人的本能战胜了一切，大伙决定把那只越看越不顺眼的公鸡宰了。

 

问题接踵而来，自从上次有了用钝刀子割死鸡头的恐怖经历，兔子这回说什么都不肯动手杀鸡了，还冠冕堂皇的说，自己不杀生，上次的鸡已死掉，所以不算。正在发愁，有3个游客上来，其中一个胖胖的老盯着我看。俺正纳闷，听见他说：“还没认出我来啊？”原来是阿平！自然很是兴奋了一阵子，“洛石呢？李逵呢？”“李逵在不冻泉就开始高原反应，夜里睡觉怕他出事，我把手伸过去看他还有没有气。这家伙不吭声，等我把手伸到他鼻子前，才突然大叫‘你干啥’，吓我一跳。坚持到唐古拉山口，我和李逵就坐车进藏，剩下洛石一人继续骑车。”“那李逵现在干嘛没跟你一块儿？”“他正在山下和另一个朋友一起，装备、食物等东西都在他们那。李逵说，等帐篷干了再上来找我们。”

“你们这扎营的地方还真不赖！”知道了我们和公鸡的故事后，阿平决定出手相助，帮我们杀鸡。尽管还没见到李逵的影，已经无限憧憬夜里一起露营，一起在寒风中烤鸡吃的幸福生活。

一蝶说她的刀不能见血，无奈只好用兔子那把钝得不能再钝的藏刀。往营地下方拐个弯找个僻静的地方，一来不容易被人发现，二来也算是不要正对着寺庙杀生吧。阿平操刀，我和他的一个同伴看风。

李逵还没出现，阿平托下山的朋友送了两趟加急鸡毛信，说是碰见老朋友，叫他赶快上来。天色越来越暗，还时不时飘下几缕雨丝，风开始变得阴冷。阿平他们的装备都在山下李逵处，就算今晚他们3人跟我们挤一个帐篷，也没有多余的防潮垫和睡袋。“李逵可能不来了，天色已晚，我们再不走恐怕下山就有困难了。”“那家伙，又是他提议来青朴的，来了又不上山！”没办法，最后阿平只好依依不舍的和我们，还有那只快要变成晚餐的鸡告别。（阿平下山后，才见到李逵匆匆的往山上赶，那是后话。）

只好留下David和小林继续生火烧水把风，我和欧阳则躲到营地背后的灌木丛拔鸡毛。平生头一回干这事，没想到竟然是在西藏山南的青朴修行地，还要偷偷摸摸的躲起来。也许是水太烫了，鸡脖子和翼尖上的皮都快要被扯掉。给鸡破肚挖内脏时，兔子的破藏刀实在让人憋气：从鸡屁股开始往上割，刀子每使一下劲，鸡脖子处的气管就鼓一下，好恶心，却也好搞笑！还有鸡头呢，可是连据带拧费了好大劲才弄下来的。

 

红狼和饺子已经回来，他们人还没到，就有一个藏族小男孩一路大喊“饺子哥哥！饺子哥哥！”的冲到营地。他俩买了一些方便面和难吃的火腿罐头。下雨了，又湿又冷，大家决定先回帐篷休息一会儿。当时以为火苗已熄，不知是谁把新买的方便面连纸皮箱一起搁在石头搭成的炉子上，为免方便面被雨淋湿，又把我的雨伞撑在纸箱上。

回到帐篷，心里老是觉得不踏实。透过气窗，看到生火做饭的地方冒着一缕缕青烟。很纳闷，帐篷外应该没人啊。突然，一阵恐惧掠过心头，我马上冲出去，果然不出所料！“着火啦！”只记得当时用国语、粤语死命的喊，就差没说英语了。火苗正疯狂的舔舐那箱方便面，只来得及抢救我的雨伞，再晚一步的话，它也将葬身火海，下方的塑料托柄已被烧熔。

大家看着燃烧得正欢的方便面，哭笑不得，下山的藏民全用怪异的目光盯着我们。的确，哪有人用方便面生火烧炉的，只好自嘲：“咱们可真有钱！”看来这回也只能吃烤鸡了。

 

兔子用小林的一对不锈钢筷子，左右开弓把鸡撑开，然后用一根两头削尖的粗树枝把大公鸡串起来，架在两个树丫上翻烤。我用红狼的气炉弄了一小锅鸡血汤，暖暖身子嘛。不过只有我和欧阳、红狼3人敢吃，其他人饿扁了都不尝一口。大家分工合作，一些人烤鸡，另一些人弄洋葱、萝卜、鸡爪大杂烩，萝卜炖火腿肉汤。可过了两个多小时，鸡还没烤熟，尽管我们已经在它身上割了好多道痕，配菜因为是在石头旁边借火借热量的，结果也是没弄好。谁叫我们身处海拔4千多米的地方呢，这几天大家算是深切体会到在高原上做饭的艰难了。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饭还没做好，又下起雨来。刚开始还可以撑着我幸存的雨伞挡一挡，后来雨越下越大，还伴随着电闪雷鸣。想到自己手握金属杆，成了导电体，不禁心里发毛。轰隆的雷声一次比一次靠近，仿佛就在耳边炸响；锐利的闪电在天际划出一道道恐怖的亮光，仿佛要把黑夜撕破。大家不得不放弃根据地，可那烤得半生不熟的鸡散发的肉香又馋得我们这帮饿得发慌的人垂涎欲滴。管不了那么多，几个人又蹲下来，围成一圈动手动脚。肉还是夹生的，只能撕掉表皮薄薄的一层，可在我们眼里，已是人间难得的佳肴，王公大臣的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此。

 

已是大雨倾盆，不得不躲回帐篷。整个世界仿似地动山摇，当年莲花生大师在山南降魔伏妖，是否也这般风雨雷电？开始怀疑，究竟是不是真的在此地杀生，犯了忌讳。幸而此夜再无什么奇怪事情发生，大家平安度过……

 

2003.8.17  星期天

 

早上醒来，透过气窗，看到有藏民拿了我们放在溪涧冰镇的啤酒，其时还不忘四处瞧瞧。尔后我们当笑话谈起，说这藏民不知是否以为是莲花生大师显灵，从溪流中突然冒出那么多罐啤酒。

兔子四处蹓跶，向尼姑化缘，除了讨到吃的以外，尼姑还给了他几毛钱！兔子一脸委屈，“我的样子像乞丐吗？”大家哈哈大笑，把这当作兔子魅力的象征。

欧阳跑来报告坏消息，咱们的篝火堆被牛糟蹋的一塌糊涂。昨夜狂风暴雨，匆忙间，东西没有收拾就回帐篷了。现在发现，本来用食物袋包扎好的半生不熟的鸡，被牛撕开糊弄一番，好像还舔过，反正搞得特恶心。还掀翻了那锅没煮开的萝卜炖火腿肉汤，其它东西则踢得到处都是。这当儿那牛还趾高气扬的站在案发现场，耀武扬威。“靠！这牛大清早还在我帐篷周围哄来哄去呢！”饺子投诉。好不容易把可恶的牛撵走，收拾残局。已经没啥吃的，大家盘算什么时候返回桑耶寺。

 

今天朝拜的人特别多，来来往往，路过的游客和藏民总是对我们的帐篷充满好奇。一蝶不满的说：有的人把她的帐篷当景点，蹲在旁边照相；有的人根本不理会站在一边的她，只顾径直撩起外帐摸索着打开拉链往里瞧，当成是自个儿的东西，把一蝶气得半死。

大家分批上尼姑庵吃午饭，我们到达时，兔子正殷勤的帮尼姑劈柴。饺子最讨人喜欢，年轻的小尼姑一口一个饺子哥哥、哥哥饺子，羞得他脸都红了。

 

兔子说自己对佛没兴趣，和红狼在营地看守，其余的人则由饺子带路。小林说她走得慢，我们吃东西的时候，和David先走了。结果他俩走了普通游客上山的常规路线，而我们，由于饺子一时犯糊涂，拐错弯，在没有路的地方硬走出一条路来。没有哪一样更好，事情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走别人没走过的路，看别人没看过的风景，领略什么叫“无限风光在险峰”。

这是一条勉强可以插脚的逼仄小径，灌木丛生，而且特别多刺。无论怎样小心，总免不了和它们亲密接触，手上脸上划出一道道淡淡的血痕。有的路段很难走，几乎无容身之所，只能贴着岩石或土墩的表面往上爬。据观察所得，此山径平常都是一些动物出没，没有人的踪迹。路边常有长着红色果子的低矮灌木，当地人曾告诉我们那可以吃。此刻，大家边走边摘边吃，在西藏，这不失为一种补充维生素的天然方法。在密林深处见到褐马鸡，据说又被称为“藏地孔雀”。

爬到山顶，站在高高耸立的巨岩上眺望，才发现我们偏离航道颇远：得先往下走一段坡路，然后再斜插穿越才能到达喇嘛寺，而我们刚好顺着山势绕了大半圈。一蝶在风中唱歌，唱她喜欢的民歌。我立于山颠之石俯瞰，青朴三面环山，两侧的大山像一双巨手将青朴环抱，正南面敞开处正对着雅鲁藏布江的宽广河谷。身边是鸟语花香、山清水秀，远处几千米外网状的雅江河道和江边巨大的金色沙洲皆清晰可辨。当年莲花生大师立于青朴之巅，遥望吐蕃大地的苍生，可曾想到后世的沧海桑田……

 

传说，青朴修行地的大山里有108个修行洞、108座天葬台和108处神泉，历史上曾在此修行过的寂护大师、莲花生大师、藏王赤松德赞和“桑耶七觉士”之一后来成为著名的金刚乘大师的白若杂那等，也在此留下数不胜数的圣迹。另外，由于朗达玛灭佛而导致的佛教前弘期结束，许多受到迫害的寺庙僧人将许多宗教经卷和文物都埋藏在此山中，成为后弘期以来许多高僧大德和寻常修行者发掘出的珍贵典籍，谓之曰“伏藏”。时至今日，据说还有许多的“伏藏”埋在大山深处，在等待有缘有德之人的发掘。这也是红狼来山南的最大心愿，可惜他不是有缘人。

 

我们在满山圣迹中随意走动，不小心和欧阳走到一修行者的房顶上，把那老头气得要死。方知我们闯祸了，慌忙连声道歉，可惜语言不通，无法告诉他我们的确不是故意冒犯的。由着心性挑了几个修行洞参观，门外都有编号，里面大多昏暗狭小，得低头弯腰才能钻进去。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他们，超越人类的七情六欲，在此出世而居？外族人往往觉得难以理解——对死亡的清醒认识，造就了藏文化的“来世主义”，许多人甚至放弃此生的享受，过着远离世间的静修生活。

 

接近黄昏我们才回到营地，兔子他们早已找了一辆拖拉机在等，还是¥5/人。收拾东西时，因为饺子花花绿绿的毛巾挂在外帐的风绳上，淘气的牛把它当成是西班牙斗牛的玩意，奔过去，终于把饺子的帐篷掀翻。哈哈，看来它是对饺子的帐篷情有独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下山的路依然颠得人五脏六腑错位，要不是时间紧迫，我宁愿下车自己走。车斗挤得水泄不通，坐在两边的车板，没什么东西可依靠，随时可能掉下来。

 

在桑耶寺找了个5人间，8个人挤一块儿，¥53。为了犒劳一下自己的胃，大家在桑耶寺餐厅点了不少好菜，那顿吃得真香！

夜里天朗风清，纷纷埋怨老天爷不给面子：扎营的时候夜夜下雨，不扎营的时候就星星月亮轮番登场。这似乎也成了我们以后在西藏的日子里的宿命……

 

2003.8.18  星期一

 

大清早，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窗户向我们大喊：“去不去拉萨？”正在好梦中，忽被此人惊扰，实在讨厌！

 

阳光下的猥琐比暗夜的肮脏更显丑陋！墙壁五颜六色，床板摇摇欲坠，床垫凹凸不平的往下跨，被子脏兮兮，枕头油腻腻，苍蝇成群结队飞来飞去，灰尘在明灭光线间于空气中飞舞。

 

今天自由活动参观桑耶寺，然后在约定的时间集中，坐车会拉萨。

 

桑耶寺素有“西藏第一座寺庙”的美称，它有许多名字，古称“乌登勃来”，藏文寺名为“吉祥永固天成桑耶寺大伽蓝”，或者“邬策钦莫寺”，还有“无边寺”、“存想寺”、“三样寺”等名称，但一般总称为“桑耶寺”。这个名字的由来还有一段故事，在此不多述。

桑耶寺的建筑，据说是仿照古印度婆罗王朝在摩揭陀所建的欧丹达菩黎寺为篮本而建的，全寺的建筑完全按照佛经中的大千世界布局：中央为世界中心须弥山，由一座藏、汉、天竺三种风格的三层“邬孜大殿”代表；大殿南北又建太阳、月亮两殿，象征宇宙中的日、月双轮；邬孜大殿四个角上分别建有红、白、绿、黑四座佛塔，代表四大天王；大殿四周还均匀分布着4大殿和8小殿，表示四方咸海中的四大部洲和八小洲；寺庙建筑群的外围是一道圆形的围墙所环绕，象征着世界外围的铁围山。整个寺庙的建筑布局又和密宗的曼荼罗(坛城)有几分相似。

 

桑耶寺圆形“铁围山”围墙以内是芸芸众生所在的尘俗世界，除了“世界中心”邬孜大殿需买票外，其它众多塔殿一般都可随意参观。一个人，慢慢的跟在朝拜的人身后，看虔诚的信徒认认真真的给每一盏灯添满酥油。尔后又跟在一个团队后面，混进邬孜大殿。

据说桑耶寺内藏有一面人皮大鼓，是由两张处女人皮做成的，当然是不开放给游客看的。自然我也就无法证实，是否真有其事。曾看过一本叫《幻面》的书，是研究藏传佛教的死亡文化的，其中就以桑耶寺的面具表演“羌姆”为主题。书中提到寺里有一密室，所有传说中神秘，甚至略带恐怖的法器、道具都藏在里面。门外则画着一个苯教归降的神衹，并以骷髅装饰。此刻的我，相信正在门外徘徊，藏人“死亡教育”的秘密和故事，就藏在这一门之隔的黑暗中。逃避死神而又想偷窥死神的假面，是我当时的心情，想来也是大多数现代人对待死亡的基本态度。不少外地游客企图跑到天葬场拍照，便有这种态度和心情使然。

 

下午坐桑耶寺开出的班车回拉萨，心里是淡淡的离愁。曾和旅途上认识的外国人聊过，有些因为在年复一年的奔忙中，在整日的忙碌中，内心越来越惶惑，生活的目标反而变得虚幻，及至消失了。于是下决心摆脱各种事务，到西藏走一走。其实一旦踏上征途，很容易碰到因为各种原因入藏的人，像这样情形的也不少。

可西藏究竟有什么？在旅游者的眼里，这儿有石头房子，有黑色的牦牛，以及满目的荒凉。即使在黑夜，依然可清晰的感知这种环绕桑耶寺的荒凉。远处流经的雅鲁藏布江，散落的农舍，以及金色的塔幢，都不能改变荒原粗糙的面目。四野的山不长树，像裸露的骨骼，逼着每个注视它的人剥去皮肉，拿本性与它相对。但旅游者究竟从中找到了什么？又有什么角度可以让人懂得生活的美丽？

其实，生命之美无须他求，就藏在每个人的内心……

 

2003.8.19  星期二

 

早上我们8个人，再加上北京大姐，还有从广州开摩托车走滇藏线来的光头，一起去八角街闲逛。途中各人走散了，剩下我和欧阳、饺子、北京大姐一伙。

 

下午和欧阳、光头去八角街附近的光明甜茶馆喝甜茶，这是一间地道的藏族茶馆，一般只有当地人才会去。

 

夜里在205开Party，替北京大姐和红狼饯行。大姐和她一个山西朋友穿着民族服饰亮相，艳惊全场！腰挎大刀的“康巴汉子”和羞涩的“藏族姑娘”，大姐眼里是幸福的笑容。9人间里还有一位香港大叔，静静在一旁笑着看我们欢闹至凌晨2、3点。

终有一天，我也会走到北京大姐、香港大叔这般年纪。那时的我，是否还能有他们这样的好心境，这样的透明心情，体会生命中的感动……

山南，并非修行

2003.8.13  星期三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写日记，阿杰与那个复旦小女生天还没亮就走了，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城市。没啥灵感，干脆闲坐着晒太阳，205门前有3个广东男生在弹吉他。正在发呆，忽然有个年轻男子问我是不是住在213，楼下服务台有人找。跑下去才发现，原来是服务员搞错了。

一蝶逛街回来，跑去找她聊天，结识了她的两位新房友：北京大姐，和一个叫兔子的黑黑瘦瘦的高个男子（活脱脱一副康巴汉子的模样，没想到竟然是江苏无锡的）。

 

走廊里越来越热闹，有人刚从阿里回来，物资剩余，见谁就分谁一根黄瓜。于是一帮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很快聚集到一块，侃侃而谈，此时才知道北京大姐竟然在昨晚夜半敲门的一伙人中。

不知是谁提议去玛吉阿米喝酸奶，一呼百应。我去找昨晚商量一起去山南的男生，一蝶说：“把David也叫上吧。”David是回复一蝶征伴去阿里的帖子的台湾人，后来一看，David竟然是刚才替服务台来213传话的男子。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向八角街进发，一蝶突然神秘兮兮的拉着我：“你知道吗？跟你商议一块去山南的那个男生，原来我早就在网上认识，刚才在他百般提醒下才猜到。”至此，我才知道那小子叫红狼。晕！今天可真有意思，怎么突然就冒出那么多朋友的朋友J

 

当夜，本来是我和红狼约定，可能一块儿去山南，结果迅速增加到8人：红狼、兔子、饺子（一个有着腼腆笑容的贵州男孩）、欧阳（顺德的年轻教师，竟是我朋友的师兄）、David、一蝶、小林（台湾女生）和我，5顶帐篷。

 

2003.8.14  星期四

 

6点多就起床集合，准备出发，女友和辉今天也将乘飞机回家。

 

据说有2、3个地方都有车去桑耶寺，决定去客运站坐。饺子领头，先是指错了方向，幸亏及早发现，但亦从此拉开了饺子常带错路的序幕。中途于泽当镇停车，在路边小店买了个西瓜。

 

约莫3小时的车程，中午时分到达渡口。大伙围着船夫，磨了好一会儿嘴皮，最后才以70块钱8个人的价格把我们送到对岸。不用命令，一帮人立马冲上太阳底下晒得热呼呼的船，背包抛在一边，各自占据有利地形。

两岸是浑黄沉寂的大山，山脚是深沉的黛绿，雅鲁藏布江于山南雅砻谷底逶迤而过。金属质感的阳光硬硬的打在脸上，灼热滚烫，触目皆是历尽沧桑的石头，还有那亿万年来不老的蓝天，和那一逝不再、永不重复的流云……雅鲁藏布江，从远方奔流而来，此刻不期而遇，轻轻的放慢脚步于船舷边缓缓流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立于稳当的船中，享受凉风习习，分食甜润的西瓜，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怎一个“爽”字了得！

对岸的渡口隐匿在山谷中，看河岸一点一点缓缓的靠近，仿似是沿着时间的长河，驶进一个历史与神话、神人魔怪与王朝将相、真实与虚幻交织的灵异时空。欧阳亦因激动，把太阳眼镜当作祭品献给雅江之神了。

 

在渡口坐东风大卡车到桑耶寺，¥3/人。一路沙化严重，雅江边还有些矮矮的树丛，过来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月牙形沙丘，再就是植被稀疏的山体，在贫瘠的土地上扭曲挣扎，顽强的透出生命的绿意。听见一蝶哈哈大笑，原来是David一脸同情的询问，旁边跑过的羊身上小块的红色标记是不是血。

一路颠簸到了桑耶寺，远远的还没进村，两旁是一排排婀娜的垂柳。难得在满目的黄土中见到这样青翠的绿，已有人心痒痒的喊：“就在这扎营吧！”饥肠辘辘的我们在寺里的小餐馆每人要了一大碗牛肉面，吃完便出发寻找有水源的地方扎营。

边走边问，先是说找有水的、可以洗澡的地方，看到村民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我们又说找可以游泳的地方，还一边比划着手势。顺着村民手指的大概方向，沿去青朴的路而行，村外不远处就有一片河滩，支流纵横交错，天高云淡，水碧风清，几个顽童正在河里畅泳。

 

这地方不错，大家决定往上游去寻找落脚点。

脱了鞋袜赤脚淌河，水流湍急，冰凉刺骨。河底的鹅卵石滑溜溜，好几次我都快要摔倒了，只得死命抓住那些男生，庆幸过河前先把相机套在他们脖子上。

前方远远的，隐约有一片树丛，饺子扔下一句：“我去探路。”话还没说完，人已背着东西窜得没影了。回来时，一脸兴奋的对我们说，找了块不错的地方，自己已先行搭好帐篷，背包也扔在那儿了。可大家一致认为那儿离水源较远，不方便，已另找地方，并开始动工了。没办法，饺子只好又跑一趟把东西搬回来和我们一起住。

 

营地四面环水，恰似一个孤岛，有两处水流比较狭窄，轻轻一跃便可跳过对面草坪。五顶帐篷一字排开，细心的兔子还把每顶的地钉扎扎实实的打牢，以防晚上刮大风把帐篷掀翻。

与小林一起，沿着铺满鹅卵石的河滩去上游洗澡。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面，大地忽然变得宁静，少了鸟唱虫鸣，似乎只有脚下潺潺的流水声。阳光不再那么生硬，暖暖的裹着赤裸于天地间的我俩。水是冰凉的，心却是热的，刺激过后是一种久违的精神爽利。小林说起台湾无孔不入、让人不寒而栗的针孔摄像，的确，只有在这纯朴善良平和的高天厚土间，才能心无杂念的与自然坦诚相见。

 

傍晚，红狼和管财务的一蝶回村里买补给，我和饺子、欧阳去桑耶寺拍夕照。结果在寺里转了几圈就走散了，只得独自回营地。西藏的天气，说变就变，随着夜幕降临，起风了，两旁的树被吹得左摇右摆。上游河谷处已是乌云片片，不时划过道道闪电。水流变得更急，一路奔腾，不再那么可爱；水涨了，漫过我的膝盖。淌水而过时，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暮色中，只能隐约辨认出五顶帐篷的影子。开始后悔不该跟饺子他们走散，不是害怕自己会掉进河里，而是害怕相机一不小心壮烈牺牲了。逆风中隐约传来欧阳的呼唤声，仿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向感觉中的方向挪动。

 

生火做饭已是来不及，尽管头顶繁星一片，可凛冽的疾风、轰隆的雷声、远处山谷间的闪电，都预示着暴雨将至。大家匆匆收拾晾在树杈间的衣服，瓜分干粮，躲到舒适安全的窝里。雨点很快就噼里啪啦的打在帐篷上，风仿佛从四面八方刮过来。

我担心帐篷离水流太近，万一夜里大家都睡着时河水暴涨就有危险。兔子说不怕，看这儿的地势估计发不了山洪。隐约有话语声，以为是红狼在念“大悲咒”。和同伴聊各自旅途的趣闻，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枕着风声雨声流水声，一夜无梦……

 

2003.8.15  星期五

 

红狼担负起“队长”的责任，早上敲锣打鼓的把大家叫醒，围成一圈煮东西吃。走出帐篷，发现水涨了很多，还好没有漫到岸上。远处草丛里不知啥时候拴了一头毛驴，在清冷的早晨孤独的嘎嘎叫，声音在空寂的河谷间飘荡，分外凄凉。朦胧中还以为有什么生物在哭，吓了我一跳。

兔子还在收拾帐篷，我和小林去河滩边洗头。冰凉的水刺激着头皮，使人精神一震。俯下身，低下头，静静的看小鱼在溪涧卵石间嬉戏，让不太长的头发在清澈的水中随波飘动。抬起头，可以嗅到青草泥土的清香，阳光又急急忙忙的赶来吻干发梢的水珠。

 

收拾好行囊，大家回村里找车去青朴，顺便买点补给。从桑耶寺到青朴修行地，除了东风大卡车和拖拉机这两样交通工具，就只能徒步了。不知是谁首先提议买“走地鸡”，先是有两个人走进农家院子里询问，很快大伙儿就一窝疯的跑去捉鸡，真个是鸡飞狗走了。主人站在一旁傻乎乎的笑，看我们笨手笨脚的对他的鸡围追堵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男生才提了两只公鸡过来（不卖母鸡），还有三个萝卜、一些洋葱，付了40块钱。

磨破嘴皮，主人都不肯帮我们杀鸡，也吝啬得很，只肯给三根木柴。没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红狼把鸡放在纸箱里头，然后把萝卜压在上面，还笑嘻嘻的说：“如果鸡就这样升天了，那也不算我杀生！”以¥5/人的价格找了辆拖拉机，还在路上向别的村民讨了一袋土豆和一些调料。

 

戈壁滩似的荒野，坑坑洼洼、积了厚厚沙土的盘山路，路面浮土约有一寸来厚，风起时，沙尘漫天，遮日蔽空几乎目不能开。一个弯连一个弯，一个坡接一个坡，拖拉机艰难的向上爬，像一头衰弱的老牛，似乎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它生命那口气。终于在一个陡弯前，轮子吭哧吭哧打滑，先是男生从快要被挤破的车斗下来，但拖拉机越来越不济，女生也要下车，最后要男生帮着推拖拉机才能开过去。

结果，从桑耶寺到青朴的大半路程，都是徒步前往，拖拉机变成替我们运行李的工具。有时为了避免左盘右绕，就抄捷径走，这倒是节省不少路程，只是体力消耗也极大。一蝶忽然大喊：“没有人跟着拖拉机吗？”大家面面相觑，“那我们的行李怎么办？没人看守啊！”大伙儿放慢脚步，侧耳细听，拖拉机的马达声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于是纷纷安慰一蝶不要多心。

 

路边只有低矮的灌木，不时有肥大的灰色野兔蹿到我们跟前，又飞快的跑掉。大家不忘兴奋的对着兔子大喊：“兔子！兔子！”无限留恋的望着野兔逃跑的方向，似乎已闻到那诱人的肉香味。不知道这些灰兔是不是爱丽丝梦境中，那只慌失失的大白兔的亲戚，也赶着去参加公爵夫人的茶会？

 

一路上，植被稀疏、沙化严重，正担心能否找到合适的地方扎营，忽见一涓涓细流蜿蜒而下，在不远处汇集成一小水潭。土地好像不再那么干旱，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湿润了。司机在一棵大树边停下，说前面的坡太陡，无法再爬上去，不肯走了。此时只有我、兔子、饺子、欧阳4人，无奈只得先把大伙儿的行李卸下来。

兔子想在水潭边扎营，可精力过人的饺子嫌那水有点脏，主动提出自己再往山上走走，探探路，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红狼一语成谶，真的有一只鸡被压死了。兔子和欧阳拎着死鸡去放血，把头都砍掉，好不容易才放了小半碗血。我则看守行李，等落下的同伴。

大伙儿陆陆续续到齐，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听到饺子兴奋的叫声，一个小黑点由远而近的向我们冲来！“我发现了一个很棒的地方，美极了，简直就是世外桃源！离这儿不远，我的水壶还放在那儿（这小子又干这种事！），咱们赶快出发吧。”大家半信半疑，一路过来，满目戈壁似的干燥荒凉，会有饺子说的那么好的地方吗？可看到饺子一脸的热切期待，最后还是决定出发。

 

说着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除了各人的行李，现在又多了鸡、酒、木柴等东西，大家又不打算回头再拿。小林的体力较差，一蝶的身体又不舒服，只好让男生替她们分担一些。欧阳的宝贝摄影包套在了我肩上，约5、6罐私货红牛和旺仔牛奶没地方放，我便把外套脱下，把拉链拉好，让兔子把饮料放在上面，包扎好，然后绑在我的手臂上，空出的双手再拿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

走着走着，前面的饺子把萝卜弄丢了还不知道，只好把它捡起来，搁在欧阳的摄影包上，用手扶着。路，总走不到尽头，身上的东西感觉越来越沉，最惨的是——兔子把我的衣服绑得太紧！也许是怕东西掉了，可这下却苦了我的手臂，血液差点无法循环L不时得停下来等待落下的同伴，连饺子都不好意思的说，怎么还没到，怎么刚才就没觉得路途那么远。

在一岔道处拐弯，原先的沙土路面开始出现青翠的小草，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饺子不忘说，前面的更好。果然，满目荒凉的景色忽然变得郁郁葱葱，绿草如茵，随意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岩石，一弯清澈的山泉从密林深处蜿蜒而下，越过草地，流过巨石，奔向未知的远方。山颠云雾缭绕，鸟儿啼鸣，虫儿啁啾，果真是一处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

 

死鸡也被带上营地，兔子说有苍蝇叮，大家听了觉得怪恶心的，相继表示不吃，结果就把它扔了（好可惜啊！）。剩下的那只用饺子的麻绳拴着，绑在一块大石头上。

乘着暮色降临前最后一抹夕照的微温，我和小林去岩石后的山涧洗澡。突然听到上游营地的男生在大叫，原来是有牵牛的藏民要下山，吓得我们蹲在巨岩后一动不敢动，水冰得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过了好久，最后还是男生拿烟和吃的哄走他们。

 

晚餐再次瓜分不太充足的方便面和干粮，纷纷挤在篝火前取暖，捡了几块不大的牛粪烧，烟呛得我眼泪啪嗒啪嗒的流。这时忽然有人大喊：“那是什么？”大家不约而同回头，目光越过营地，只见山上隐隐约约闪着一点亮光。光线太微弱，就在大家怀疑究竟是不是眼花时，那点光亮再次出现，而且这次，在它的不远处出现了另一点灯火，仿似在打信号。大伙关掉头灯，背对篝火，在黑暗中屏息以待。不知是谁冒了一句：“会不会是狼？”这个想法马上又被人斩钉截铁的否决了。“树丛那么密，哪有那么容易看到狼一对发幽光的眼睛！而且还从没听说，青朴山上有狼。”

两点微光依然在黑暗中诡异的闪烁，隐约冒出越来越多的光点，仿佛一条缓缓移动的长龙。一会儿感觉远了，好像在转弯；一会儿又感觉近了，好像快要接近营地，“鬼火”这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几个男生跑回帐篷把剩余的刀全拿过来。

局面就这样僵持，那串亮光一直在山间徘徊。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已经不大愿意理会那“鬼火”了。此时有人发话：“今天知道我们上山扎营的，除了开拖拉机的司机，就是在这碰到的一个下山的喇嘛，可他要过好几天才回来。也就是说，山上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可能夜里看到火光，以为发生山火，或者有人求救，下来侦察而已。“就是就是！”我早顾不了那么多，在弄东西吃了。心想：就算真的有危险，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逃或者迎击啊！最后委员会一致决定，留两个男生密切注意事态的发展，其他人继续做饭！

 

不久开始下雨，那鬼影憧憧的亮光似乎一直只是在远处静静的凝视着我们。已是夜里11点多，疲倦早已悄然来袭，天气好像有恶化的迹象。大家各自归巢，再也不管什么亮光、灯火、狼、危险……

熄灭篝火，周遭的一切仿佛被黑暗吞噬了，正坠入无边的黑洞，不禁惊叹于青朴山上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雨势越来越大，风在狂啸，又累又困的我赶紧躲进温暖舒适的睡袋里。一夜安稳，没有想象中的危险……

天堂·人间·纳木错

2003.8.11  星期一

 

为了避免有理说不清的情况出现，和司机签了约，并且暂时保管他的身份证。带着对远方未知路途的兴奋和期盼，我们上路了。

 

去纳木错，其实也可以先坐从拉萨——当雄的班车，然后再拦便车或徒步进去，当然，路程不短。

进藏前一直有个想法，打算去纳木错转湖。可是从湖东岸到西岸全长70多千米，由南岸到北岸宽30多千米，很多地方都是沼泽和无人区，而且打算转湖的游客不多。自己一个人上路，是幼稚且不安全的，而合适的伴又不是那么容易找，只好随遇而安。这趟如果能碰上转湖的藏民，看看能否搭伙与他们一起走。这样既安全又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还可以减轻负重，不用背帐篷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曾在格尔木碰到一个打算转湖的女孩，可是她的计划不现实，没有充分考虑实际情况，便没有与她作进一步的联系。

 

车过纳根山口，海拔5150米，风很大，我如茕茕孑立于荒野的小草，被这无言的震撼所吞噬。五彩的经幡，在高原通透的蓝天下猎猎飘扬，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傲视尘世的沧海桑田。手冻得哆嗦，心却因激动而颤抖，站在风中展开双臂，呼吸西藏的气息，让灵魂肆意的飞翔，在苍茫的大地上审视渺小的自己。

天堂·人间·纳木错，很俗气的广告词，却也是很贴切的比喻。远远的，蓝宝石般的湖面如缎般铺开，如风情万种的女子依偎在情人——雄伟的念青唐古拉山脚下。前方，将要跨过神仙天国的门槛，我的心在歌唱，我的心在呼喊：唱我前世今生浩瀚的感动，唤我今生后世渺远的魂灵。

 

车在扎西半岛停下，找了个靠近湖边，¥10/人的帐篷住宿，和Lica他们一起转岛。合掌石，多少次在画册上倾慕过你的倩影，如今你终于从虚无的梦中走出，切切实实的立于我面前。你走进我的生命，我走进你的回忆，会否多年以后，彼此都淡漠得以为只是一个曾经美丽的梦？

在湖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水晶；然而它又那么深沉，深得仿佛任何尘世的东西都达不到底。纳木错，如一颗遗落凡间的蓝宝石，静静的躺在高原的一隅。起风了，一阵阵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平静的湖面立刻流光溢彩，像是天上的女神撒落了一把把碎金，使整个湖面飞金跃银，熠熠生光。不时有巨大的水鸟从头顶飞过，或是排着队在一起一伏的波浪中嬉戏。远远的，流云亲吻着水天一色的湖面，如此之低，仿佛触手可及。我知道云并不代表天，可是在西藏，云却常常会令人产生它就是天的感觉。由于西藏特殊的环境和地理高度，人很容易产生一种离天很近离人很远的感觉。一如此刻的我，只想化作一滴水，一粒沙，洗却尘世间的烦忧，与纳木错永远同在……

 

沿扎西半岛顺时针而转，岛上分布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岩洞，纷杂林立着无数石柱和奇异的石峰，怪石嶙峋、奇异多彩。途中碰到一位老奶奶，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本意只是拍下老者朝佛的虔诚背影，不料最后却跟着她，一个洞一个洞的转，走进神话的回忆。老奶奶也发现了我们，转身定定的看着，没有语言的交流，我们只是四目对视。她的脸上，刻满了人生的艰难和人世的沧桑，但却流露着一种宁静的满足……想起已经离开我很久的，外公的妈妈，此刻是否正在天国，慈祥的注视着我？

老奶奶示意跟着她走，那神秘的岩画，遗落的圣迹便悄然展现在我们眼前。12世纪末，藏传佛教达隆嘎举派创始人达隆塘、巴扎西贝等高僧曾到湖上修习密宗要法。倘若万物有灵，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是否记得那时花开……走进一个黑暗的洞穴，听见水滴岩石清脆的声音，前方细长狭窄的出口透出一丝光亮。走过去，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点，心，猛的抽搐一下：碧蓝如洗的湖水满目铺开，漫过前世今生的回忆……

 

赤脚走在湖边，湖水冰凉沁骨，捡一些漂亮的小石头，细细的挑选，上面有岁月的白发、湖水的泪、风的歌声……

快到黄昏时分，和Lica他们去拍日落。所谓“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决定爬上合掌石旁边的小山包。此山虽不算高，但在海拔4718米的地方攀爬，毕竟不及在平原轻松。出发晚了，只能和时间竞赛，一刻不停的走，不敢怠慢，生怕错过最美的景色。随着夜色渐近，风越刮越猛烈，逆风而行，呼吸慢慢有点粗，腿渐渐开始沉重。看到远处在山的另一个方向，一个老外穿着及至膝盖的短裤，也在向山顶进发。这家伙可真厉害，我的羽绒服都放在背包里以防万一呢！把三脚架挎到肩上，继续追赶落日。

爬到山顶，却发现角度不够好，被前面的山头挡住视线，咬紧牙继续“翻山越岭”。终于站在最美的山颠，耳朵冻得像冰一样，高原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似乎随时会把我刮走，不得不坐下来躲避。朝山崖下看，这山体中间刚好凹进去，层层叠叠的风马旗在无际的大地上吟诵着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的佛音。风吹动着经幡，也吹散了年华，让天国的风也来抚慰我的灵魂……云彩遮住了摇摇欲坠的夕阳，连着大地暖暖的色彩渐行渐远的融进了清蓝色的天空，遥遥相对的连绵雪山，在玫瑰色的晚霞中寂寂燃烧，看得我痴痴的无言。

 

归去的路途，一轮皎洁的明月从苍茫的暮色中跳了出来，闪着清冷的光。我蹲下身子，支开三脚架，一阵阵犬吠声由远而近。还没弄清楚什么回事，5、6只野狗已跑到我身后。忽然想起西大滩隔壁铺被狗咬的那男人血淋淋的腿，心里一阵发毛，不敢站起来，更不敢回头。走在前面的Lica他们转身发现这一幕，马上瞪大了眼睛，“千万不要动！它们正在嗅你的背包！”距离如此之近，我甚至能在寒风中感觉到野狗的气息。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感觉中不知过了多少个世纪，这群野狗才悻悻的离去，腿已麻痹。回到帐篷才发现帽子丢了，带上三脚架和Lica的BF往回走，果然见它凄凉的躺在发现野狗的那片草地上。

 

抬头望去，天的尽头开始先是若隐若现地有一两颗星星冒出来，尔后便争先恐后的，好不热闹，这时的天空越发湛蓝而浓重。不过记忆中最美的星夜是在腾格里沙漠，低矮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锅倒扣在大地上，头顶一片群星灿烂。

依然沉醉于纳木错美丽的夜色中。深蓝色的星空多么宁静，所有的星星都在这苍穹之中。我梳洗喝水吃饭都尽量抬着头，眼睛不愿丢掉天空，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天使放下了善良的绳子，温柔的套住了我的脖子。

 

入夜的纳木错风刮得特别厉害，我躺在温暖的睡袋里，听帐篷外呼啸的风声，风中凄厉的犬吠声，还有隐约的浪涛声。在这幽婉的月夜里，在那墨蓝的湖水中，是否也有执着的小人鱼，痴痴的等待着王子的爱，等待一个不朽的灵魂……

 

2003.8.12  星期二

 

两只可怜的狗在寒风野外呜咽了一宿，时高时低，忽短忽长，扰人清梦。

 

天还没亮就早早起来，准备拍日出。惊鸿一瞥，眼前的凄美让我窒息，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寻！巨大的金黄色玉盘低低的挂在漆黑的天幕，旁边的念青唐古拉山相依相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我的命中，越无法触及的美我越要碰，尽管知道，很快它就要沉入水汽氤氲的湖面。匆匆跑进帐篷大喊一声，便又急忙跑回野外痴痴的看着圆月离去。语言是有限的，它根本无法完整的说出我当时所见。任何语言都会使天底下的美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但这的确是我见过最大、最圆、最美的月亮，回忆之手又不断的为它加添美化的画笔。相遇的刹那，感动的想哭，看着它在眼前渐渐消失，却无力挽回，忽又涌起一股“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的悲凉。人生一如此刻，有几许美丽，有几许虚幻，也有几许无奈……

 

一个人默默的在湖边游走，面对雄伟的念青唐古拉山，美丽迷人的天湖纳木错，我静静的守候第一缕阳光，一直没有言语。心情并没有因为美丽壮观的自然风光而变得心旷神怡，只感觉自己的灵魂随着每一声浪涛而逐渐飘离身躯……

万物开始苏醒，看太阳初升的美丽，在大地上行走……终没有遇到打算转湖的藏人，无奈只好放弃。纳木错，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东方的云彩。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回到吉日，站在213的门口晒太阳、伸懒腰，两个女孩背着包走过，其中一个竟然就是在格尔木招待所碰到的那帮人中，来自深圳的一蝶。她俩比我早一天出发去纳木错转湖，现已失败而回，一蝶还咳嗽得厉害，不知身体有没有事。看着她们憔悴的背影，想想自己的计划还是明智的。

 

阿杰明天就要走，夜里大家坐在走廊喝酒，与认识的及不认识的朋友。有个从新疆玩过来的江苏扬州小子，20岁，打算去山南的桑耶寺和青朴修行地，与我的计划吻合，两人决定明天再详细相议。

我们拦截任何一个经过的住客，邀请一块儿喝酒聊天。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开着改装大房车，从印度过来的爱尔兰老头，兴之所至，还拿出他的印度啤酒（个人认为难喝死了！）分享，还让我们上他的大房车参观，这车约可载20人。我们谈北爱，谈爱尔兰，听老头声情并茂的咒骂布莱尔。说到兴起时，声浪自然难以控制，结果被人投诉了好几回。

喝着聊着，阿杰突然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间。“怎么了？小子！”一行无声的泪水在黑夜中闪烁，他跑去楼梯口，一个纯情的复旦小女生想说安慰的话，眼里是欲言又止的故事。阿杰写了一张纸条，贴在楼下的告示栏，诉说他对西藏的不舍，他对西藏的爱，还有对这里认识的朋友的怀念。

“我不想离开。你知道吗？我们一帮萍水相逢的人住在205里，继而成为朋友。当他们一个个相继离开，最后只剩我一人在偌大的9人间时，是多么的孤独寂寞难受！”

“孩子，你还小……”突然觉得自己很老……

早安，拉萨

2003.8.8  星期五

喝过的美酒都忘记了，只有青稞酒忘不了；

穿过的衣裳都忘记了，只有毛毯忘不了；                 

经过的辉煌都忘记了，只有酥油灯忘不了；    

听过的歌谣都忘记了，只有啊姐的鼓声忘不了；      

走过的路都忘记了，只有回家的路忘不了；        

去过的地方都忘记了，只有拉萨忘不了......

拉萨，我心中的圣地........ （拉萨谣）

西藏，我梦中的西藏；拉萨，我此刻的拉萨！我正一步步的走近你！八月一个晴朗的早晨，年仅23岁的我，睁大了惊喜好奇的眼睛，带着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向往和热爱，来到了圣城拉萨。

 

一早起来把窝挪到吉日，更喜欢这里的气氛，阳光灿烂好不吝惜的洒在庭院里，门外走廊摆了很多长椅子。闲着无聊时可以坐在这里晒太阳，和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天南地北的海阔神聊。

随意在街上转转，惊喜的发现，出门一抬头，远远的便能看见布达拉宫熟悉的轮廓。走在满街的陌生里，心，欣喜而轻松。因为陌生，所以好奇。陌生，反而让我有一种游离的安全感，可以舒坦的展示自己，无需顾忌，就如王菲唱的《只爱陌生人》，我们在生命中行走，看不同的风景，遭遇不同的陌生人。

 

迫不及待一头扎进这个城市的闲适中，不知不觉晃到八角街，一个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又爱又恨的地方。这里经幡飘扬，建筑保留了传统特色，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可这里假货也特别多，东西品质良莠不齐，沿街的商贩都拿着云南刀向你大喊特喊“藏刀”。

慕名来到玛吉阿米酒馆，在八角街，这地方你一定得看看。八角街两侧的建筑大都是白色的，只有在东南角与东孜路的交汇处，有一栋涂满黄色颜料的小楼，这就是著名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密宫。传说，他曾在此地写下著名的《在那东方的山顶上》，“在那东方高高的山顶上，升起一轮皎洁的月亮，未嫁娇娘的面容，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未嫁娇娘”在藏语中便是“玛吉阿米”。

翻开酒馆里的留言本，每一页，都是一个小小的故事。曾经有人在这里痛哭过、狂喜过、期盼过、失望过，多少风花雪月的刻骨铭心在这里上演，又有多少悲欢离合在这里谢幕，曾经的人和事，早已随风而逝。剩下的，只有一幢老房子，见证岁月的沧桑……

 

2003.8.9  星期六

 

一到拉萨，不少旅游者就向我描述：每天大清早约5、6点，布达拉宫的售票处就排起人龙，尽管它9:00am才开门。原因可能是布达拉宫每天限制进场人数，好像是900人，而且售出的票都有时间限制，迟到的话就不能进去了。另外，由于SARS过后要重振旅游业，7月初至8月15日拉萨市内的景点门票一律半价，布达拉宫由原来的100块降到50块，而该时间段内，学生证等优惠不实行。

 

昨天在吉日碰到格尔木招待所那帮广东人里的肥丁夫妇，他俩打算今儿一早去布达拉宫排队买票，我也就乐得拜托他们帮忙。起床后悠哉游哉的在房间里看书，9点刚过，肥丁夫妇冲进来，扔下三张票和一句话转身就跑，“晚一分钟都进不了！”我一看，马上倒抽一口凉气，门票上盖了9:20am的戳！立刻催另两人起床，十万火急的打的去布达拉宫（以后都是走路到这一带的），时间刚刚好！

 

“布达拉”是梵语音译，又译作“普陀罗”或“普陀”，原指观世音菩萨所居之岛，所以布达拉宫又被称为第二普陀山。从松赞干布到十四世达赖的1300多年间，先后有9个藏王和10个达赖喇嘛在这里施政布教。布达拉宫始建于公元7世纪松赞干布时期，位于拉萨市中心玛布日山（红山）上。主体建筑分为红宫和白宫，红宫居中，白宫横贯两翼。红宫有五世到十三世（六世除外）达赖遗体的灵塔和各类佛堂及经堂，对游客部分开放。白宫是达赖喇嘛的冬宫，也是原西藏地方政府的办事机构所在地。

 

布达拉宫的确可算是一个不错的“博物馆”，不过我对那些通体以金皮包裹、宝玉镶嵌、金壁辉煌的灵塔不太感冒。倒宁愿站在金顶之上或偏僻的一隅，任凉风拂面，眺望日新月异的拉萨市。恍惚间，岁月已过千年，只有这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默默见证千年风雨的沧桑。多少王公大臣、高僧大德曾在我倚靠的地方驻足回首，亦早已斯人远去……

 

下午去大昭寺，千年拉萨的见证和象征，又名“祖拉康”、“觉康”（藏语意为佛殿）。作为藏传佛教最神圣的寺庙，大昭寺并不从属于哪个教派。

我们跟在虔诚的信徒后面转经，忽然一个慈祥的老大爷拍拍我们的肩头，由于语言不通，老大爷只是拼命的指着主殿，竖起大拇指。如是者三，整个下午，每当老大爷看见我们时，都会重复这个动作。皆因主殿里，供奉着藏传佛教徒眼中圣而又圣的、文成公主入藏时带来的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不懂藏语，我只能一再的微笑点头以示感激。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口荡漾：藏民的纯朴与善良是与生俱来的，就像血脉里流动的血液一样。

佛祖前供的长明灯，全都是纯金的。今天刚好有从汉地远道而来的信徒，带了纯金条来给佛祖上金粉，算是开了眼界吧。

在大昭寺三楼的平台享受融融的午后阳光，布达拉宫遥遥相望，看年轻的喇嘛喝可乐，俯视广场上磕等身长头的人们，很容易产生时空交错的感觉。

 

晚上在一家藏餐馆吃饭，隔壁桌坐了一对上了年纪的藏族夫妇，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位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喇嘛。大家彼此交换着真诚的微笑，冷不丁那喇嘛冒出一句：“我妈妈说你们很漂亮！”方知他们原来是一家人，从甘肃远道而来。旅途上，与不同的人交流，那经历总是愉快的……

 

2003.8.10  星期天

 

《藏羚羊》里介绍拉萨有个很奇特的小寺庙——关帝庙，该庙位于拉萨西郊磨盘山山顶。这里原叫巴玛热山，由于这座小山形似磨盘，原来清朝驻藏官员称其为磨盘山。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大将军福康安等在此修建关帝庙一座，就叫做磨盘山关帝庙。书上还说：因为关帝形象与藏族史诗中的古代英雄格萨尔非常相似，所以拉萨人称之为“格萨尔康”，即格萨尔宫殿。

 

问了吉日里好几个服务员，都不知道，难道藏族人不是这样称呼的？决定约上两个昨天刚认识的新朋友去碰运气，一个20岁的广东小男生阿杰，一个30多岁的香港男子金田一。阿杰这小子，自从昨晚知道有个关帝庙，就一直吵着和他去看。

费尽唇舌，司机也不知道我们说的地方在哪儿。半晌，才说：“可能你们指的地方是西郊的功德林寺吧。”不管三七二十一，去了再说。

功德林寺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寺庙，藏在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头。门前挂了张小纸牌，写着门票多少多少钱，却没有人售票。我们径直走进去，院子里几个木匠在工作，还有一群喇嘛在房子里搓类似面团的东西，估计是在做酥油灯花。四周很安静，只有两三个香客，鸽子在院里飞来飞去，一股祥和的气氛悠悠的回荡。年轻的喇嘛一边做酥油灯花，一边好奇的看着我们笑。我不懂藏语，他们不懂汉语，彼此都在说话，互相都听不明白，但我们很明白一样东西——一张真诚友善的笑脸。比之于声名显赫的寺院，我更爱这个淳朴宁静的小地方。

在寺里转了一圈，参观了他们跳神用的面具。离开时得知第二天下午寺里会有仪式，想着如果明天有空，就再过来看看。

 

估计关帝庙应该在附近，决定再找找。很快就发现路边一块小石碑，写着“关帝庙，拉萨文物保护单位”。拾级而上，很快到了山顶，有几间石头房子，是民居。绕过去，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庙，其实我都不知道这还能不能称之为庙了，还是说遗址更好。只剩下一个殿堂，殿前放着一根长长的，那种在仪式中常用到的号角。这里只有一个喇嘛看守，可惜他一句汉话都不懂，不然也许可以告诉我们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走路回吉日，途径药王山，无功而返。回到旅馆才发现，很多陌生人找我询问结伴去纳木错的事。昨晚贴的条子有回应了。其中一对广州的情侣，与阿杰相识的，今天曾打过照面。还有一对刚从墨脱回来的北京情侣加入我们，最后7个人决定找一部62型丰田明天出发，在纳木错过一夜。现在是旺季，要价不便宜，颇费了一番周章，终以900块的价钱谈妥了一辆车。检查完车况，没啥问题，大家就各自散去。

青藏线，心的复苏

2003.8.5  星期二

 

一早起来退掉房间，赶去军区招待所碰运气。东北来的年轻夫妇，女的是军人，有军官证，希望这能给咱们带来好运。得到的答复却是这两天部队没任务，不会出车。招待所门前也有拉新车去拉萨的司机，可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头儿竟然是昨晚那司机！TMD，搞得像黑社会垄断行业似的，实在可恶！

我怀疑那头儿肯定给别的司机下了旨意，他们都认死理不肯减价，还说我是韩国人，心情特郁闷！有大货车经过，可以坐它们去拉萨，车头位置开价¥150/人（运气好的话¥100就能成交），如果是车厢放货的则更便宜。有些心动，可在这节骨眼上又不能丢下同伴不管，真想一走了之，如果那女生不是我的儿时好友……辉和那对夫妇很热情，极力想帮助东根混进拉萨，隐患就此埋下。

没有司机愿意和我们交易，因为知道有外国人在。最后有一个肯“冒险”，¥300/人到拉萨，我觉得不值，心里很不舒服，隐约感到会有什么事发生。（事后我一直后悔，当时为了可怜的面子，没有坚决反对这趟混水！）

 

果然，刚出格尔木不久，在第一个检查站事情就败露了。东根被遣送回格尔木，我们剩下的5人和司机吵了很长时间，最后也折返格尔木，我是无论如何再也不坐他的车了，一个卑鄙小人！回去的路上，看到有迎面而过的骑车者，可以肯定是昨天碰到的那3人。心情极度糟糕，只想找人狠揍一顿！回到格尔木招待所，东根早已在这，我只点点头就直奔柜台登记住宿，说老实话俺不想和他谈！辉走过去和他打招呼，事后我俩问辉：“你有没有对东根说，咱们因为他每人损失了100块？”“当然有。”“那他什么反应？”“没反应，好像没听见的样子。”

我已经懒得理会这些，打电话向朋友C大吐苦水，结果被他臭骂一顿。我无言以对，因为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自己失误：他俩没怎么出远门还情有可原，我本来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当时应该坚决反对，可我却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收拾心情，去西藏客运站询问车票，情况不容乐观。

 

下午，在大厅里一下子又碰到9个广东来的。

 

夜里收到C的短信，“出门在外不可能事事顺心的，权当长个教训吧。想开点。”“我知道，只是不找人说说话发泄一下怨气，心里憋着难受。”“那就好，早点出发吧，到拉萨就舒服了。”心情平复了一些，毕竟还有朋友在关注我的行程，俺不能丢脸……

2003.8.6  星期三

 

西藏客运站里，沮丧的我们一筹莫展：今天班车的票昨天已经售完，本来可能有加班车现在也取消了，不想呆到明天，取回订金，另想办法。

有时候，在你感到失望的时候，事情往往会出现转机。就在我们决定去别的车站碰那渺茫的运气时，一辆应该是别的客运公司的班车从这里发车，打听到刚好剩下3个位置。一直和我们聊天的司机说：“要不你们就坐这趟车等会儿走，要不就明天或后天坐我们的车走。”没有太多的考虑，拿了行李就冲上去，深怕过了这村没那店。

这趟车有3个司机，替我们安排了一左一右两边靠窗靠前的上铺，又在靠车头发动机的地方加了一张床（那本来是属于司机休息的地方，没有多余的位置）。除了我们3个游客，其他都是为生计为幸福生活奔波于西藏的普通人。被告知放行李的地方已经塞满，只好把包放到床铺上。长约1.6m，宽不过0.5m的床，加上我的大包，已经没多少位置剩下。结果这一路，我就再没躺下睡过，把背包放在床头，剩下的地方就只够我靠在它上面了，还有一个装满零碎东西的小包放在脚边。

 

本应1:30pm出发的车磨蹭到3:30pm，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倒也不觉得奇怪。终于可以离开格尔木，已经感到很满足。

出了格尔木就是昨天那检查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车过格尔木河峡谷，公路两旁的山体非常破碎。格尔木河支流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是完全干涸的，露出峡谷般的河床，像微型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常是雨季时山洪泛滥，旱季则赤地千里。这一带的山体由较松软的沉积岩而不是坚硬的火山岩构成，加上昼夜温差非常大，所以风化得很厉害。

 

路过海拔4200m的西大滩时，司机停车吃饭。车子还没停稳，就看到前天在格尔木碰到的壮壮实实的骑车进藏的背包客，隔着玻璃向他挥手致意，却没什么反应，还是像前天那样直愣愣的看着我。刚下车就碰到那个瘦瘦的，他一眼就认出我来，“怎么现在才到？”较壮实的走过来，“原来是你啊，怪不得刚才看着觉得眼熟。”哈哈！终于见到他们第三个伙伴，胖胖的，圆圆的脸，很可爱，叫阿平，有点像《外来媳妇本地郎》的口水威。才知道瘦的叫洛石，土生土长的广州人；壮得像一头熊似的叫李逵，吉林人，在广州工作。

我们像好久没见的朋友那样热烈的聊起来，突然女友走过来说，有人被狗咬了。原来是我隔壁铺的中年男子，只见他面部肌肉因为痛苦而扭曲，一只裤脚挽了起来，手正捂着鲜血淋漓的大腿。不忍再看，走到河滩边，对面就是玉珠峰。远远的，看到那莹莹泛白、逶迤而下的冰川，可当你端起望远镜却会发现，刚才仿似温柔可人的冰川此刻变得恐怖异常，好像怒吼翻腾的漩涡。所谓“距离产生美感”，我想用在这里还是挺贴切的吧。

和他们聊得很开心，之前的不快似乎都消失了。骑车进藏约需十几天，最后离开时相约，有缘的，在拉萨再见！

 

再次踏上征途，旁边两张床铺都空了，希望那可怜的人没事。拿出巧克力和压缩饼干一点一点的啃，没有在西大滩吃东西，因为这青藏线一路的食宿条件都比较差，而且价格奇高。又收到C的短信，“在哪啊？”“刚过了玉珠峰。”“出发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一路平安。”心里暖暖的，路上有朋友的祝福，总是感到欣慰的。

路很颠簸，我紧紧的靠着自己的背包，生怕它从狭窄的上铺掉下去。想起刚才李逵他们热烈的讨论我今晚将会到哪，将会高原反应睡不着觉……对此一笑置之，曾经有过在高原奔走游历的经验，我清楚自己的情况；再说，有时候高原反应是由于心理因素引起的，所谓“越怕鬼越见鬼”。

窗外天色阴沉，不知不觉就下起雨来。担心这会使路况变得更差，可很多事不是我人力所能干预，只好随遇而安。迷迷糊糊打起盹来，当我重新睁开眼时，发现前方的天开始放晴。一扭头，窗外一道彩虹横过天际默默的立于眼前，那么近，仿佛打开车窗一伸手就能触及它变换的色彩。高兴的几乎想大叫起来，手忙脚乱的掏出相机拍下这难得的瞬间。募地，听到心底坚硬的外壳在碎裂，温柔的泪水汩汩流过。所有的感觉，在瞬间回归，不明所以的情绪开始明晰，许多支离破碎的感情开始重整……

 

青藏线大修，很多时候只能走便道。我感到了像在大海上的颠簸，一种真正的颠簸，像从一个浪峰抛到另一个浪峰。而夜色，就在这“浪涛”中，渐渐的弥漫四周。司机停车让乘客方便，寂静无声的黑暗中，高原夜风呜咽着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裹紧衣服，匆匆返回车上。透过薄薄的玻璃，我能感觉那沁骨的寒意慢慢的一点一点渗进来。

没有月色，没有星光，只能看到远远的在地平线那头，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划破漆黑的夜空，如狂舞的金蛇，闪电过后，万物重又归于虚无。我只能思忖自己身处何方，风云变幻的那儿，又是何方……

 

由于对高原反应没有心理负担，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困，也毫不抗拒自己的困。可路况实在是差，夜里好几回从梦中被颠醒，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出铺外，差点掉下去。由于我是靠在背包的背负系统上睡觉，无法躺下来，搁得腰酸脖子疼，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高原反应了，只想有张床，可以舒舒服服的躺下来。不知此刻的具体方位是哪，只知车在昆仑山脉中穿行，夜色乌黑，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厢里燃烧的烟头萤火虫一般的飞舞。汽车马达单调乏味，无休无止，仿佛要驶向永恒的寂灭……

 

2003.8.7  星期四

 

窗外耀眼的阳光提醒我，新的一天来临。昨天夜里，汽车曾经出毛病，不过很快就修好了。惊异于自己竟然以一件薄薄的毛衣，外加一件更单薄的外套，凑合着车上那床“见惯世面”的被子，混过了慢慢寒夜。

 

车窗玻璃还残留着一丝夜的冰凉，莹莹晶亮的寒霜在和煦阳光的亲吻中一点点化开。公路一旁有人围着哈达在照相，一个名字在心头瞬间掠过——唐古拉山口！虽然没有人告诉我，虽然在车上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到了那块标志性的石碑，可我听到心底一个清晰的声音——那片皑皑白雪就是唐古拉山！汽车迅速翻过山口，没有停留，可心却似长了翅膀，思绪在飞翔。我已越过青海和西藏的交界处，车子每前进一步，就意味着和拉萨又靠近了一步。阳光洒在沾满灰尘、困乏疲倦的脸上，我拼命的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了任何东西。

眼前的景色渐渐铺展开来，蓝天、白云、雪山、草原一路相伴，还有成群的牛羊。虽然四川、云南的藏区也有独特的美，但是看到眼前的草原尽头那连绵不绝的雪峰时，依然兴奋得想与所有人分享自己的喜悦。我的心，已经舍弃冷静的伪装，复又变得敏感而多情……

 

司机在那曲停车吃午饭，向当地人打听，得知赛马节还有好几天才举行，打消了先在此地停留的念头。心里盼着司机快快起程，只想着早点到拉萨。

太阳一点一点的沉没，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里9点多终于到达拉萨。从长途汽车站出来，已是10点，行前曾有人说：“坐班车从格尔木出发走青藏线，如果运气好没有坏车，如果路上不塞车，如果……大概30个小时就可以到拉萨。”哎——那得多少个如果啊！想想路途还算顺利，我们还是颇得上天眷顾的。（尤其是后来知道，有人坐的车与我们相同时间出发，却花了40～60个小时！）

 

吉日和亚宾馆的床位已满，只好去八朗学。向一个藏族姑娘问路，她把我们一直带到八朗学门口才原路返回，看着她的背影，真的有点感动。

八朗学夜里水压不够，无法洗澡，只好凑合着过一夜。闻着久违的酥油味，很快进入沉沉的梦乡……

青海，匆匆走过

2003.7.31  星期四

 

雨，仍在下，空气湿润润的。灰蒙蒙的色调，温和而柔顺，没有了烈日的灼灼逼人，变的纤细而微妙，抚慰一颗从浮躁的南方城市逃离的，不明所以的心……

 

塔尔寺，藏文名称贡本贤巴林(十万狮子吼佛弥勒洲)，位于青藏高原东北部湟水流域的宗喀莲花山中，始建于藏历六迴土羊年(明洪武十二年，公元1379年)，是我国藏传佛教的四大中心之一，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六大寺院之一，是雪域伟大的上师、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开创者宗喀巴的诞生地。

 

雨中的塔尔寺，水汽氤氲，更添其神秘静谧。想起去年游松赞林寺时，阳光灿烂，斜阳夕照时站在大殿金顶上，遥看东方山颠浓云下的一抹残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天候，相同的是：四处弥漫的庄严与肃穆。

今天不知是啥节日，很多藏族人到寺里朝拜。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节日，也许这本来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而我，只是一个匆匆而过的旁观者。长长的走廊上，一个年轻的喇嘛套着木制的护掌护膝在磕头，四周旷寂无声，独有木头扣击的声音，一下一下打在我的心坎上。藏族，一个淳朴的民族，究竟是因着什么缘由，以无比虔诚的信仰，终生沐浴在佛光之中。他们的世界，你也许永远无法体会；他们的心灵，你也许永远无法理解。尘世中纠缠的我，也许永远无法参透这份纯净……

 

回到市区，跨进西宁东关清真大寺的院内。说句老实话，这里其实没啥看头，若不是碰到那群活泼友善的穆斯林青年，真要后悔自己来了这里。在我们感到实在无聊，将要离开时，一群年轻的穆斯林捧着几大本厚厚的“枕头”走进边上的学堂。是不是上课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偷偷遛过去。这样做会否不尊重别人的民族习惯呢，会不会被骂呢？在我们犹犹豫豫、东张西望之际，里面的小伙子早已嘻嘻哈哈的看着我们。

“进来啊，可以进来参观的。”终于有人发出邀请，还是个帅哥哦J仍是不敢跨过那道门槛，有几个干脆走出来和我们聊天。原来他们准备上阿拉伯语。

“照相吗？可以进来照相的，参观一下嘛。”

“真的可以？”俺还是半信半疑。

“老师还没来嘛，当然可以！”

哈哈，原来如此！据说，老师是个顽固老头，他若在，你就什么都甭想。可快上课了，谁都不知道老师啥时候会出现。最后，由一个回族小男孩把风，我们慌里慌张的跑进教室拍照。

 

这个下午，十分愉快，因为偶遇了一帮热情的穆斯林青年，一群悄悄的以自己的方式反抗呆板教条的青年。老师来了后，就开始朗诵课文，我们也离开了，发现他们在偷偷的打眼色向我们告别。突然觉得，年青人的天性都一样，跃动的青春心情总是相似的，即便是不同的民族，有着不同的宗教信仰……

 

2003.8.1  星期五

 

一早起来，找车去青海湖。

 

车过日月山、倒淌河，深浅不一的绿逐渐铺开，间或点缀成群的牛羊。每当此时，女友总会兴奋的大叫，我依然静默，让眼睛沉醉于这跃动的绿海。远远的，漫山的绿毯上先是星星点点冒出一抹艳黄，接着是一小片一小片，没有想象中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其实早有预料，这个时节，都差不多收割完了。行前，一个朋友对我说：“你再不出发，油菜花都快开没拉！”因为心有准备，见到眼前景色时，反倒不是太感失落，只顾寻找合适的角度拍照。

随着青海湖的临近，忽见如毯的油菜花平铺在温婉的湖边，一路延伸，仿如圣湖女神灿若阳光的披肩，给这清冷的日子增添一点温暖。小时候，很爱看《花仙子》，喜欢那五彩绚烂、无边无际的七色花海，喜欢那漫天翻飞的花瓣雨，喜欢那似有若无的缕缕花香。常常幻想拥有一幢带风车的小房子，立于花间，推窗便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鲜花。长大了的我，未能拥有梦想中的小房子，却依然欣喜满足于眼前的灿烂金黄。想起海子的诗，“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生活，总会以自己的形式，或多或少的实现着心底的梦，尽管模糊而零碎。

 

正于田间花地谋杀胶卷，忽然听见奇怪的声音，回头看时，已多了一辆摩托车，女友和辉，还有司机，正和两个藏族人争论。原来为首的一个说这是他家的油菜花，我们走进去照相，践踏了他的田地，得付钱赔偿。一股浓浓的酒味，很明显是喝醉了闹事。我们不服，言语间气氛开始升级，高大的藏族汉子对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辉推推搡搡。为了那小子的安全，最后用10块钱打发了他们走，息事宁人。司机说：“藏族人太坏了，我们都不和他们打交道的！若在平时，根本不用管他，大不了报警。可今天我看那厮是喝多了，这样也好，省得惹乱子。”我不置可否，每个民族都有善恶美丑，但不容置疑的一点是：千万不要和酒鬼打交道，尤其是喝醉了的酒鬼！

 

曾经千百次设想，与青海湖相遇的一刻，可现实与想象，总有错位……

青海湖啊，太多盛名在外的青海湖，我该如何形容你呢？一丝隐隐的失望，游人不少，自然就有了相应的设施。远远的，水域里一座废弃的钢筋水泥建筑，“水上乐园”四个大字分外刺眼。青海湖，不再单纯！

在中国大地上行走，常会不幸与旅游区狭路相逢。已对假冒伪劣的商品和服务，以及巧取豪夺的行径过敏，并深深的厌恶。遗憾的是，最美的地方竟总会容易养出这种最坏的东西。声名远扬的青海湖，这对你，究竟是福是祸？也许你依然美丽，但你的美丽不属于这里——你的美丽属于那遥不可及的角落，属于那些飞翔的精灵，属于青青河边草，属于草甸上成群的牛羊……可以属于任何有形无形的生灵，惟独不属于功利的人！

独自一人在湖边草甸漫步，看鱼儿在水中游，追赶美丽、小巧的鸟儿。不小心，一脚踩到水坑里，鞋子沾满泥巴，一溜烟跑回湖边冲洗，水有点冰凉。看见藏族人挽起裤脚走进湖里，掬起一棒水洒于头上脸上，一小男孩被脱光衣服置于水中，感觉像基督教的受洗。此刻，只有这些虔诚的普通人，和风中飘舞的经幡提醒我：这儿是藏族人的圣湖。

 

一个穿着节日盛装的藏族小姑娘在水边扔“沙包”，包里鼓鼓的，装满了青稞，她是专门跟游客照相赚钱的。见她蛮可爱，就逗她玩，女孩大概5、6岁，叫朋毛卓玛。小家伙很快就粘着我不放，她的伙伴全跑过来了。想起背囊里还有一包饼干，拿出来给他们分了吃，每个脸上都露出灿烂的笑容。打算给小家伙们照相然后寄回来，就拿出笔和本子，要他们一个个的签名。孩子们还没写完，就有游客来找他们照相。朋毛卓玛拉着我的手，要一起过去，一男子见我手里的笔和本子，揶揄道：“哟，还有人记帐呢！”孩子中最大的一个，12岁，狠狠的瞪了一眼，拉着我就要走，“咱们不要管他！”这男子的话，伤了女孩的自尊，也让我这个汉族人替“同胞”感到羞愧。看到小孩要走，那群游客赶忙拉他们回来，不过照完相后，两者又因金钱数目不明争论了好长一段时间。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不到一下午的时间，这些孩子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是尊重，但这往往是我们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汉族人，尤其是城市人最缺乏的！！孩子们一直黏在我身边玩，也不再去找别的游客照相挣钱。直到朋毛卓玛的妈妈对我说：时候不早，孩子要回家；直到我也要离开。孩子们挥动小手跟我告别，挥动人生一次不经意的离别。看着朋毛卓玛红扑扑的可爱小圆脸渐渐消失，眼睛突然感觉有股水汽，转过身，前方的路，还在延伸……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人物，我只能在短暂相遇的时光里和他们一起玩耍、一起欢笑，我只能拿仅有的饼干和他们分享，我只能将随身带的笔送给朋毛卓玛，我只能承诺把照片寄回给他们，我只能为他们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2003.8.2  星期六

 

买了5701次5:51pm西宁——格尔木的火车票，回到大十字的小吃一条街吃东西。长长的街道，一间间紧挨着的小店和摊档，可以做出很美味的食物，却有着相当便宜的价格。有时候，对一个地方的留恋和回味竟然可以因为是吃，这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很奇怪，却也很实在。

坐在小吃街的路口吃酸奶，用一个瓷碗盛着，店家会给一柄小小的不锈钢勺子你，酸奶表层是一抹暖暖的奶黄色，感觉像双皮奶，舀一勺入口，酸酸甜甜，伴着淡淡的奶香。坐在长长的木板凳上，看街上车来人往，让浓浓的酸奶在嘴里慢慢溶化，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又要离开，生命中有多少这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过的记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岁月里，这个城市可会记得，我曾经的停留？

上车后才发现他俩的床铺与我相隔好几间，没有太介意，反正习惯了。躺在属于自己的中铺，听老掉牙的风扇在吱呀吱呀的叫，发现下铺是个回族奶奶，带着她的小孙子。小家伙2岁，白白嫩嫩，小脸蛋粉红粉红的。我天生喜欢逗可爱的小孩子玩，小家伙刚开始还怕生，逗了几次，他就熟络起来。老吵着要奶奶抱他上中铺，上来之后又要我和他去下铺玩，不久又吵着回中铺，很是把我折腾了一番。

床铺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可折叠的挂钩，这小孩老是把他弄来弄去，“卡住了吗？……卡住了……”不厌其烦，精力实在太好。渐渐的，我快受不了啦，想静静的看一下书，可小家伙老是要我陪他玩。这小鬼还是穿开裆裤的，一直提心吊胆怕他会在我的床铺撒野L女友过来找我，逗他玩，以为可以松一口气，谁知道这小鬼竟然有性格的很，不理他俩！“看来他只认你啦！”我苦笑，“小心今晚他要在你床上睡。”在我眼皮打架，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小家伙的奶奶终于把他哄回去了。

放心的躺下，照顾小孩还是挺累人的，很快就进入梦乡。一个新的陌生地在前方静静的等待我……

 

2003.8.3  星期天

 

列车到达格尔木，旅行角度上的青藏线起点，住在格尔木招待所。

 

长途汽车站的班车不是我的首选，希望可以搭上拉新车回拉萨的司机的便车。在住宿的地方贴条子，搭伙找车，又跟门卫说好，有什么消息就通知我们。

 

出去蹓跶一圈，填填肚子，顺便买些补给品。回到住处的时候发现帖子有人回应了：隔壁格尔木宾馆一对从西安自驾车而来的夫妇，想找人结伴进藏，安全一些，也好有人分摊油费。车子是捷达，拉上我们三个再加各人的行李，不知会否挤了一点。这还不是我考虑的主要问题：只有一个司机，而且这对夫妇是头一回进藏，也就是说那男的将是第一次开车走青藏线，路况不熟悉，而青藏线现在正大修。考虑再三，最后只能婉拒，尽管和他们同行，我们也许能省一笔钱。

有时候对于某些事，还是谨慎点好，尽管辉很想坐那趟车，可我坚决反对。在车况路况不熟悉的情况下，我是宁愿就此分手，各自进藏也不会冒这个险的。决定明天继续找车，辉不再坚持……

 

2003.8.4  星期一

 

靠着从朋友口中探听的以及网上查到的资料，今天继续找车。

 

格尔木招待所又来了好几个入藏的游客，一貌似中田英秀的年轻男子向我打探入藏的情况，原来他是韩国人，叫李东根。哈哈，与我们猜的也八九不离十了。一起出去吃东西，格尔木没有西宁那么多便宜又好吃的小吃，再一次证明：对一个城市的怀念，有时可以仅仅是因为吃。古人的“食色性也”总是有其道理的。

同伴陪东根看墨镜，我先行离开独自去买东西。转过一个拐角，迎面一位身材壮实，推着山地跑车，明显是入藏者的男子直愣愣的盯着我。我看了他一眼，感到莫名其妙，就要擦肩而过时，一精瘦男子从其后骑车而至，冷不丁冒出一句粤语：“一个人啊？”“是啊！”下意识的就用乡音回应。原来他们共有3人，今天刚到，打算骑自行车走青藏线，正准备去买补给和装备，住在铁路局招待所，与我不在一个地方（可惜！）。匆匆的交谈后就此告别，短暂的邂逅和分别，陌生而熟悉。陌生，乃我们并不了解对方，甚至不知道彼此姓什名谁；熟悉，乃我们有着同样相似的梦想与追求。

心情，因这小小的插曲而变得轻快……

 

晚上，门卫告诉我，刚好有一批新车准备往拉萨送。找司机面谈，同行还有一对东北的年轻夫妇。司机要价太高，格尔木到拉萨要¥300/人，不去纳木错。这价格实在是凶，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而且价钱也不合理！买卖做不成，决定明早去军区招待所看看，若再搭不上便车，就去车站坐班车。

东根想跟着我们，逃掉那¥1700/人的外国人入藏手续费。辉不作声，隐隐的，觉得有麻烦在暗处窥伺我们……

生命在别处

      ——西藏，曾经走过

 

献给一直关心我的，以及所有在路上认识的朋友

 

生命太短暂，我们有理由抓紧享受自己渴望已久的快感；生命太辛苦，我们至少应该去看看阳光下无忧无虑的生活；生命太潦草，我们甚至很少有时间静下来想一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生命，在岑寂的时光中默然流逝。生命，在天堂的影子里历经重铸。灵魂回眸，生命的碎片，在何方……

 

灰色的轨迹

2003.7.28  星期一

 

睁开惺忪的睡眼，伸伸懒腰，阳光早已透过窗帘在额头洒下点点问候，又是一个与平常无异的艳阳天。也许，这对于即将展开的旅程，会是好的开始吧。

起来收拾一些琐碎的东西，检查有没有遗漏。看着压在书桌上的火车票，心里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自己有点害怕。本应感到兴奋的，不是么？我不是一个甘于按既定轨迹运行的人：刚毕业，放弃本可入职的工作，在旁人怪异的目光中，决定去西藏。总有人想知道为什么。也许，任何答案都是牵强的，生命总是遭遇很多变数，而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一种体验生命的方式。

等待出发的日子里，犹如笼中困兽，焦躁不安，我听到心底的声音在呼唤。及至这一刻，把火车票攥紧在手里，心，却空空如也……曾经，每一次的远行，都会有莫名的激动与兴奋。可这一次，在好不容易成行的这一天，却感到茫然与淡漠，只是机械的重复一些例行工作。

 

在火车站静静的排队检票，包，反倒没从前远行的沉。本想带上帐篷、睡袋、防潮垫、三脚架等一大堆东西，后来想想，一个人也就算了，随遇而安吧。结果最后只留下睡袋，三脚架和一部135相机。生活往往这样：设想的开端和现实的结局，总有差别……

排队进行体温检测，SARS引起的风风雨雨已暂告一段落，可人们依然谨慎。教训是惨痛的，但却让我们重新注意到一些曾被忽略的事情。SARS提醒我们生命的无常和脆弱，然而即便没有SARS，我们又有谁可以保证自己一定会有明天？一场瘟疫，有时能逼使人类直面自己真实的本我。它告诫我们人的渺小，让我们重拾久被遗忘的同情，重新体会到什么是恐惧和慌乱……

 

车厢外，依旧阳光灿烂，掏出书来，随意的翻了几页。看窗外熟悉的风景，一幕幕的逝去，间或欣赏一下同行者（我的儿时好友，一个有着单纯心境的女孩子）稀奇古怪的玩意。女孩拉了一个男生（辉，她的大学同学）同游，许是为了壮胆，或别的什么原因吧。看辉的表现，不禁想对好友说：假若发生什么事，怕是我比他更懂得应付，更能照顾你。但最终，还是把话留在心底，让他俩自顾自的嬉闹。

对面铺的大叔对好友的玩意很好奇，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时髦啊，我们都跟不上这世界啦！”我笑笑，没有理会，和自己的影子独自品味这百无聊赖的时光。

 

窗外，更换着一站一站不同的月台，暮色，像水墨国画般一点一点的漫延开来。列车，在一下一下的哐啷声中，驶入无边的黑夜。我微笑着和睡神打招呼，明日又天涯……

 

2003.7.29  星期二

 

早上醒来，阳光灿烂如昔。

列车到达郑州，没有出火车站，发现有几个工作人员代售从郑州转车的车票。想想这样也方便，走进去，不禁皱了皱眉头，一股浓烈的味道不由分说扑面而来。周围的人仿佛好几个月没洗澡似的！背着包，挤在一群五湖四海、“臭味相投”的男女老少中间，都在推推搡搡、吵吵嚷嚷的找工作人员买票。我看遵守秩序是没可能的事了，也就“入乡随俗”拼命挤到前头去，暗自庆幸自己从没有什么淑女风范。

 

车票到手，但同时亦被人从票款里以¥10/人的标准强行扣除了所谓的贵宾候车室费用，典型的强买强卖！然后又被强行推销到一昏暗的沙丁鱼罐头里，烟味、汗水味等五味俱全！

找了一个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静静的看眼前的陌生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忽有一好事之徒坐在旁边，得知我要入藏，开始大发谬论，企图佯装老驴。可怜其言语间多有错漏、前后矛盾且与事实不符之处，只好苦笑：夸夸其谈者见多了，但如此大言不惭撒谎者还是头一回碰到！惟有闭目假寐，可他依然像唐僧念经似的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烦死了！

昏昏沉沉中仿佛坐了好几个世纪，决定出火车站吃点东西，发现外面阳光刺眼，热浪滚滚。匆匆找个地方解决午饭问题，又匆匆返回火车站，拿着郑州——西宁的票进了候车大厅，没有再回那“贵宾室”。

 

热，还是热，车厢里比外头更甚！大家都在拼命的摇动所有能拿在手上的扁平状东西。老迈的风扇无力的摇着头，记忆中，已经很久很久没坐过这样的火车了。期待已久的汽笛声终于响起，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一口气，空气也仿佛突然变舒缓了。郑州，广州——拉萨的一个中转站，我生命旅途中一个陌生的驻足地，还没来得及熟悉，便又匆匆的赶往下一站；还没认识，心已向往下一个目的地。仿似两根方向不同、轨迹不一的射线，瞬间的相遇后，便是义无反顾的各奔西东，就像某些命中注定的人和事！人的一生，有多少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

累了，困了，爬上属于自己的中铺。夜，将万物拢在巨大的黑色双翼下，窗外，一站一站悄然的逝去……

 

2003.7.30  星期三

 

昨夜，迷糊中感觉气温一点一点的下降，拉了拉被子，蜷缩在自己西行的梦里。

今天，窗外不再阳光明媚，阴阴的，似有重重心事，偶有几点雨滴打在玻璃上。灰灰的色调无声无息的化于天地间，慢慢地一点一点把你的心裹紧。这样的时光，最适合独自咀嚼对一个人的思念。耳边传来儿童的笑声，那个不知疲倦的小男孩，似乎有找不完的乐子。孩子的世界里，有着人情练达的大人们疏于体会的快乐。

 

列车越往西行天色越暗，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终于抵达西宁，迎接我的，只有绵绵无尽的雨丝。向当地人打听，此前西宁一直高温，从昨天开始才下雨。哦，莫非是老天积蓄已久的情绪爆发？雨中一丝微凉，连忙裹紧单薄的外套，在火车站附近的十七局铁路招待所找了个窝。

随意填饱肚子后，找了间网吧联络朋友，报告一下自己的情况。路上一个个小水坑，映着华灯初上惨白的微光。雨，还在下，走在陌生的街头，我，只是一个过客，不属于这里。雨点打湿头发，却激不起我心湖的丝丝涟漪，心情依然简单空洞得有点失落……

 

回去收拾行囊，明天，开始新的旅程……